糖包子

OMG

漆雕凌:

好喜欢这只中二病晚期的唐璜兔!

ps:P4慎点,清血槽 (¯﹃¯)                             

《是谁杀死了原创者?》——致抄袭者与冷漠者

脸盆鸟:

《是谁杀死了原创者?》——by脸盆鸟


谁杀了原创者?


是我,抄袭者说,


用我的复制和粘贴,


我杀了原创者。


谁看见他死去?


是我,冷漠者说,


用我的冷漠,


我看着他死去。


谁取走他的血?


是我,商人说,


用我的金币,


我取走他的血。


谁为他做寿衣?


是我,法律说,


用我的法规和条文,


我会来做寿衣。


谁来为他掘墓?


是我,评判者说,


用我的嘴巴和键盘,


我将会来掘墓。


谁会来做牧师?


是我们,导演和“编剧”说,


用我们的镜头和“剧本”,


我们会来做牧师。


谁来为他记史?


是我,“成年人”说,


若我不是“心智成熟”,


我将来为他记史。


谁会来持火把?


是我,反抄袭者说,


我立刻拿来它。


我将会持火把。


谁会来当主祭?


是我,文化说,


我要哀悼挚爱,


我将会当主祭。


谁将会来抬棺?


是我,律师说,


如果愿意付款,


我就会来抬棺。


谁来为他加冕?


是我们,道德和底线说,


我们将用道德和底线铸就王冠,


我们会为他加冕。


谁来唱赞美诗?


是我,良知说,


站在良心的位置上,


我将唱赞美诗。


谁来敲丧钟?


是我,政府说,


因为我足够有力,


我来鸣响丧钟。


所以,再会了,原创者。


所有善良的人,


全都叹息哭泣,


当他们听见丧钟,


为可怜的原创者响起。


启事


告所在有关者,


这则启事通知,


下回人性法庭,


抄袭者将受审判。


————————————————————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原文
谁杀了知更鸟?
是我,麻雀说,
用我的弓和箭,
我杀了知更鸟。
谁看见他死去?
是我,苍蝇说,
用我的小眼睛,
我看见他死去。
谁取走他的血?
是我,鱼说,
用我的小碟子,
我取走他的血。
谁为他做寿衣?
是我,甲虫说,
用我的针和线,
我会来做寿衣。
谁来为他掘墓?
是我,猫头鹰说,
用我的凿和铲,
我将会来掘墓。
谁会来做牧师?
是我,乌鸦说,
用我的小本子,
我会来做牧师。
谁会来当执事?(又译: 谁来为他记史?)
是我,云雀说,
若不在黑暗中,
我将会当执事。(又译:我来为他记史。)
谁会来持火把?
是我,红雀说,
我立刻拿来它。
我将会持火把。
谁会来当主祭?
是我,鸽子说,
我要哀悼挚爱,
我将会当主祭。
谁将会来抬棺?
是我,鸢说,
如果不走夜路,
我就会来抬棺。
谁来扶棺? (又译:谁来提供柩布?or谁来负责棺罩? )
是我们,鹪鹩说,
我们夫妇一起,
我们会来扶棺。(又译:我们提供柩布。or我们来负责棺罩。 )
谁来唱赞美诗?
是我,画眉说,
站在灌木丛上,
我将唱赞美诗。
谁来敲丧钟?
是我,牛说,
因为我能拉牦,
我来鸣响丧钟。
所以,再会了,知更鸟。
空中所有的鸟,
全都叹息哭泣,
当他们听见丧钟,
为可怜的知更鸟响起。
启事
告所在有关者,
这则启事通知,
下回鸟儿法庭,(又译:麻雀将受审判, )
麻雀将受审判。(又译:在下回的鸟儿法庭。)


所以记住了,是你们抄袭者啃干净了原创者的血肉来为自己织就锦绣。


所以记住了,是你们冷漠者敲断了原创者剩的骨头吸允着里面的骨髓。


所以记住了,是你们,你们自己放弃了更好的未来。

中世纪欧洲人如何取名字

有害书籍同好会:

早些时候搬运的戴锦华老师的讲座被LFT屏蔽了,已经修改部分词语等待再度审核,先搬另一篇补偿一下吧




转载自澎湃新闻: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473745 ,作者昭杨




名字,伴随每个人的一生,是每个人类社会辨认个人的主要标志。从古至今,一方面很多中国人都相信姓名会对个人命运产生微妙的影响,而在取名上慎之又慎。另一方面,名字也受到社会政治文化环境的影响,一个人的姓名往往体现了鲜明的时代特征。中世纪的欧洲人也不例外,中世纪欧洲人名既随着时代的浪潮而变化,也反映了当时欧洲人对自我的期许。




从罗马化到基督教化




中世纪的欧洲是罗马帝国晚期蛮族入侵的产物,文化相对落后的日耳曼民族虽然在罗马故土上凭借军事优势取得了政治统治权,但是罗马的文化遗产在此时还有深刻的印记。比如罗马人的三名法在当时的知识精英即天主教士阶层中仍然很流行。比如《法兰克人史》的作者,生活在6世纪的图尔主教格里戈里的全名就是Georgius Florentius Gregrius,名字的三个部分依次为个人名、氏族名和家族名,这种名字通行于罗马共和国晚期和帝国时代。 
个人名是由父母选择的,通常是以男性家长本人的名字命名。氏族名源自于古罗马不断扩张过程中吞并的重要部族,往往和地理特征有关。家族名出现得最晚,用以区分同一氏族内不同家庭,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古罗马名字凯撒、塔西陀、西塞罗等其实都是家族名。 



《法兰克人史》的作者图尔主教格里高利,他出生于6世纪,尽管此时墨洛温王朝早已建立,但世俗精英名字中的罗马印记仍然十分明显。 
然而,罗马三分名在中世纪的欧洲只是昙花一现,随着各蛮族王国统治的日益巩固,日耳曼的起名方式开始占据上风,罗马三分名开始逐步被抛弃,这可能和当时欧洲社会对统治者的模仿有关。日耳曼人一般只有一个姓,出生或洗礼的时候取名。日耳曼名字和罗马名的内涵完全不同,从意义上来说主要分为三类,第一是铭记祖先,第二是追求美德,第三就是寻求上帝的保护。比如常见的日耳曼名弗雷德雷克就是“和平而强大”的意思。 
但是日耳曼式姓名流行时间也未能持续多久,11世纪开始,这些传统日耳曼名字被圣徒或圣经人物的名字所取代,这些名字往往来自希伯来语、希腊语和拉丁语。姓名的基督教化和中世纪西欧社会全面基督教化是同步的。今天欧洲人中最常见的彼得、约翰、雅克、玛丽等名字都来源于基督教。而且基督教名字在不同民族和地方还产生了不同的变体,比如尼古拉(Nicolas)就有十几个地方化的名字和简写,比如Nicole, Nicolet,Klause, Colin, Colinot, Collet, Collette, Collesson, Collard, Colot等都是尼古拉的变体。即便如此,尼古拉也不是当时最受欢迎的名字,据统计12至14世纪欧洲最受欢迎的名字是约翰,根据法国历史人类学者让·卢克·夏赛尔的分析,这一方面和圣经中有两个以约翰为名的重要人物——施洗者约翰和《约翰福音》作者使徒约翰有关,另一方面,当时天主教会的首脑罗马教宗也特别爱用约翰,从5世纪到11世纪,以约翰为名的罗马教宗有十九个之多,这引发了西欧贵族和民众的仿效,1215年被迫签署《大宪章》的“无地王”约翰的名字即由此而来。 



16世纪画家笔下的英王“失地王约翰”,约翰尽管在民间非常流行,但在王室起名时并不多见。




中世纪别名的兴起




虽然来自基督教的名字在10世纪后大行其道,但从此时开始,欧洲人越来越愿意给自己起一个别名。别名一开始是社会地位的象征,为贵族和教士阶层所垄断,前者大多以封地和采邑为别名,后者则以宗教机构为别名。欧洲中世纪史家米歇尔·巴斯特鲁认为,别名被当时欧洲精英阶层所采用,跟封建制度的巩固有关,贵族在封地扎下根来,开始以封地来界定自己的身份。比如法国瓦卢瓦王朝的创始者查理本为加佩王朝腓力三世之子,只因于13世纪末被分封在法国北部的瓦卢瓦地区而改称查理·德·瓦卢瓦。 
随后,别名逐渐扩展到女性及平民阶层,甚至可以世代传承,这是11世纪欧洲经济发展带来的城乡人口激增、城市人口流动的结果,平民大多有名而没有姓,在基督教姓名占优势的大前提下,很容易出现重名的现象,给自己取别名有利于彰显个性,区别于他人,这反映了欧洲中世纪个人意识的兴起。不过平民起别名和贵族不尽相同,往往按照职业、家族关系和身体特征来命名,比如菲茨威廉(Fitzwilliam)、菲茨詹姆斯(fitzjames)意为威廉之子和詹姆斯之子,史密斯(Smith)意为铁匠,肖特(short)指身材矮小,后来这些别名转化成平民的姓,传承至今。 
 起名背后的家庭战略 
欧洲在流行带有基督教烙印的名字的同时,起名也和天主教会的洗礼仪式联系起来。然而和中国人起名常常带有父系家族的印记不同,中世纪欧洲人起名字的父权制色彩要暗淡许多。婴儿的名字有时从父亲家族挑选,有时从母亲家族挑选,有时一个家庭的不同孩子分别从父母双方家族得名。有研究表明,如果婴儿父母中母亲家庭成员的地位较高或者带给新家庭更多遗产,那么就采用母亲家庭的名字。另一些名字则是来自于教父或教母的名字,这往往暗示教父和教母社会地位高于婴儿父母,婴儿使用教父和教母的名字象征着社会底层对更高阶层的模仿,也意味着不同家庭之间建立起社会联系。 
如果母亲家族的姓名带有高贵的元素,即使国王都会为了王子舍弃父系家族的命名权。法国加佩王朝的第三位国王,11世纪中叶在位的亨利一世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他的长子、未来的法王腓力一世的名字就来自母亲基辅罗斯公主安娜的家族。腓力在当时的西欧其实并很罕见,因为这个词词源是希腊语,意为“驯马者”,是古马其顿王室常用的名字,亚历山大大帝的父亲名字就是腓力。法国王室为什么会从基辅罗斯“进口”希腊名字呢?这是因为安娜公主的外祖母据说是拜占庭帝国罗曼努斯二世的女儿。按照后人考证,安娜的外祖母其实另有其人,而且即使这个谱系成立,无论是安娜王后还是腓力王子和拜占庭皇室的血脉联系也是微乎其微。尽管如此,但从当时欧洲的等级观念来看,以巴黎伯爵的身份获得法国王位的加佩王朝是无法和拜占庭皇室相比拟的,给王子取个希腊化的名字不但可以彰显加佩王室和拜占庭皇室之间的联系,还可以让臣民联想到古马其顿王国的辉煌历史,对巩固统治很有利。这个有特殊含义的名字很快风靡西欧贵族圈,仅法国和西班牙就各有六位以腓力为名的国王。 



乌克兰邮票上的法国王后安娜。她和法王亨利一世的婚姻让腓力这个名字从东欧希腊文化圈进入西欧王室。




“路易”和“查理”为何受宠




中世纪的西欧国王同样重视取名,尽管前文中我们看到欧洲国王从基督教文化和古典文明中获得名字的个例,但整体来看,中世纪的西欧国王最偏爱反映日耳曼传统的,具有特殊含义的姓名。 
比如从中世纪到法国大革命,法国历史上有十六位以路易为名的国王、九位以查理为名的国王。为何法国王室如此偏爱“路易”和“查理”?这是因为在中世纪,法国王室需要不断强化自身的合法性,而王室家族的历史具有相当重要的影响,和现实政治很难分离。给王子取特定名字,可以和某位先王建立起联系,这有利于实现王室的现实利益。比如路易(Louis)是克洛维(Clovis)的转写,克洛维是西欧首位皈依天主教的蛮族君主,以路易为名的国王集中在12至13世纪的加佩王朝(路易六世至路易九世)和17、18世纪的波旁王朝(路易十三至路易十六)。中世纪的加佩王朝爱用“路易”,一方面是为了自我标榜虔诚,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建构出从墨洛温王朝到加佩王朝的历史连续性。这些都有利于巩固王权的合法性。 



19世纪画家笔下的克洛维, Louis和Clovis本意都是战场上的荣耀,但克洛维改宗天主教为这一名字增加了虔诚的色彩。 
波旁王朝爱用“路易”,则和16世纪法国宗教战争有关。王朝创始人亨利四世既是合法的王位继承人,也是法国新教的政治军事首领,这在天主教占据优势的法国是个敏感问题,亨利的新教信仰一度导致法国北部天主教势力否决其继承资格,并武装抗拒他的统治。亨利四世为了获得天主教信徒的信任而改信天主教,但他的新教信仰让天主教徒疑虑重重。他给王太子取名“路易”就是为了利用其历史内涵向法国天主教徒证明波旁王室将成为天主教的坚定捍卫者。同时也在重申自己继位的合法性,因为波旁王朝的始祖就是加佩王朝的路易九世之子。 
法国国王爱用“查理”,同样是为了向先王致敬,加洛林王朝的奠基者查理·马特、加冕为罗马皇帝的查理大帝及西法兰克王国首任君主秃头查理分享了这个光荣。查理·马特曾经击退阿拉伯军队的进攻,秃头查理一度统一后查理曼时代的法兰克诸国,查理大帝更是开创了后无来者的查理曼帝国。三人的赫赫武功让查理这个意为“男人”的古日耳曼名增加了强大和军事征服的内涵,因此当法国遭遇重大危机时,带有军事强人意味的查理就成了命名首选,比如百年战争时期名为查理的法国国王特别多。 
简而言之,当法国王室需要彰显虔诚的美德时,他们就用“路易”给未来的国王起名,当王室需要强力君主获取军事胜利时,“查理”往往成了第一选择。 



德国中世纪晚期画家丢勒笔下的查理大帝肖像。查理大帝被德法两个民族追认为共同先祖,因此多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以查理为名,其中最著名的是16世纪的查理五世。




哪些名字最受欢迎




法国以外的中世纪欧洲王室也青睐具有特殊含义的姓名。有人说英国王位基本上由“爱德华”和“乔治”轮流继承,事实上,乔治来源于古罗马时代的殉道者,尽管从13世纪开始,圣乔治就逐步成为英格兰的守护圣徒,但英国国王叫乔治的传统开始于18世纪初的汉诺威王朝。爱德华和亨利才是中世纪和近代早期英格兰国王的最爱,共有十四位英王选择这两个名字。这两个名字最早都来自于古日耳曼语言,爱德华意为“财富或繁荣的守护者”,亨利意为“强有力的男人”,都符合民众对国王的期许。特别是亨利,不仅在中世纪的英格兰,在整个欧洲都受到国王的特别青睐。据统计,除了八位英国国王外,有七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四位法国国王、四位卡斯蒂利亚国王以亨利为名,还有不计其数的西欧大封建主和一大批中东十字军国家贵族以此为名。为何中世纪欧洲贵族特别偏爱亨利呢?这部分因为各国王室都受到日耳曼文化或多或少的影响,而另一方面恐怕也和当时西欧封建割据、战争频繁的社会环境和世俗精英阶层崇尚武力、推崇强力君主的心态有关。 



中世纪“亨利”受欢迎和东法兰克国王亨利一世有关,他在位期间击退匈牙利人的进犯,侵略斯拉夫人,奠定了神圣罗马帝国第一个王朝——萨克森王朝的基础。 
总而言之,看似杂乱无章的中世纪欧洲姓名背后有着丰富的历史内涵,无论是罗马的遗产,还是蛮族入侵,抑或基督教的盛行在欧洲人的名字上都有体现。这些名字不仅是婚姻和继承中的象征和标志,也有关家族的荣誉和先祖的记忆,还是欧洲王室巩固自身合法性的重要砝码。 





咳咳,我也截到了……

云片儿大概是老萨的春药

aalice85:

怕两个版本不一样所以先看的AC,前后不断停暂看了半个小时才截到这张,还是不甚清晰的……能截图到这张清晰的那个韩国妹子你到底有看了多少遍了啊23333



对比下,韩国妹子的截图就清晰多了……太佩服她,这一幕真的一闪而过超难截的OTL





另外还截了之前砍大楼前的老萨正面图,至少,这时候他确实真没有X起……





所以,SE社你为什么要加这种西斯空寂的细节啊!!!!太可怕的好吗!!!2333

超级棒

白苍云狗:

这还和谐????????????尼克杨问号???????盯上我了是不???????

亡者之城[完整版]

好看,码一下

黑亦犬:

※年龄操作/原作向/反转结局/HE




1


 


这段白日是和平的。


将住所的大门从外关上。向上走两层,推开天台的门,日光扑进损坏的灯缺乏修理的阴暗楼道。天空挤满烟黄色的云,阳光不那么强烈,引人注意;她只是单单的确存在于那里而已。


天台的角落有一根建筑完成后未拆卸的柱子。杰诺斯靠着它坐下来。他调整一下姿势,然后进入一种,除了头颅别处肢体的活动机能都被关闭的状态。


他可以仰望天空。靶标追踪定位在飞过的一只黑鸟身上,在它匆匆飞进飞离视野的那两秒中。自动瞄准在他眼前游移着,仿佛因缺乏目标而变得慌张无措。他侧低下头,可以从天台边缘看见街上的行人。视线轻轻扫过每一个人,好像身在人群中但极力避免碰触任何人。


他能听见所有声音,店铺外放的音乐,人们的谈话,猫与狗;它们从耳廓收入,从他脑中流淌而过,不经任何处理。他能感觉到风的方向与力度,拂过他的身躯与头发;云的缓慢迁徙;身下水泥地面上的灰尘。有些生物离开了他的探测范围,又有别的白点从雷达边缘出现、进入。他能感知到这片地域在如何运转,居民们镶嵌在其中的每个环节,包括他自己。此时此刻此地是和平的。他感到一粒微小的雨落在鼻梁。


他可以这样待上一整天。他不需要按时用餐,这样的静止状态下,消耗的电力也是很少的。城市,风、沙尘与云,所有生命,一整天里淙淙流过他身周。他像块河流中的坚石。他是坚硬的,他的所有棱角,激流也不能磨消。


他听见沙沙声,轻微的,一会儿就自己消散不见。一开始它是种异常,但到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同样,他的视野会偶尔模糊闪烁——不足秒计,只是一个瞬间;或者几个瞬间连接起来,那种短暂。这是必然的。他的手指偶尔会莫名微颤。他的肩臂上存在一些裂痕。这都微不足道。这些对他不会有丝毫影响的。


他花了很多年,经历了许多事,才走到今天,才成为现在这个模样。这是所谓成熟的一部分。


他待在这里时,不思考任何事。他似乎在发呆、出神,但他不做白日梦。即使在他很短的、仅能满足最低需求的睡眠时段,他也不会有任何梦。


睡眠不过是,他闭上眼,然后在另一个之前已经定好的时刻睁开。


有时他会被电话铃声叫醒。事情就是这么运作的。那个声音传入他脑中,像在黑夜森林里终于有手电的光照亮了自己身上,终于确认了自己还活着、还存在着。他会因此迅速恢复活跃,快速精准的行动力装填进身体的每一部分。


他即刻便出发。


时常会有怪物出现。它们都是从外面来的,从天上落下,从地底冒出,或者就从城市边际大步踏入。它们会一路直线向前,会毁灭所有挡路的事物。它们无一例外都被很快杀死了;被杰诺斯,或城中其他的一些守卫者。


这就是杰诺斯所做的工作,也可以说,这是他自己想做的,唯一想做的事。他救过的普通市民不可计数,或许还有重复,他被感激,被崇拜;这都是好事情,毋庸置疑。他拥有所有人看向他时的那种眼神。


他付出、他得到这一切,也许他是从中获得了愉快感的。但实际上那如同刚滴落就被蒸发的雨。激烈而短暂的战斗结束后,他回到他的住所。回到那砖墙与白漆的包围中。他头脑中的时间钟摆再度缓慢下来、几乎停下来。


他回到有风一直吹拂的地方去。


周而复始。


他看着天空一尺一尺变成黑暗。


 


这次夜里铃声又响起了。


手机开始震动时,他在浴室里。他关掉水,从那个湿漉漉冒蒸汽的,整个屋子里唯一亮堂的小房间里走出来,去接电话。他顶着全湿透了都贴在额上与耳边的头发,走到窗户旁,看到外面下起雨了。


事件发生在离他的住处较远的区域。也许会有别的守卫者比他先赶到,解决事端;但再想想,在半夜这个时间,其他人得从睡梦中醒来,得驱散睡意恢复状态,然后才能打起精神换外出的衣服;相比之下,他在任何时候接到通知,都能很迅速地开始行动。他不需要把身上的水都擦干,就能直接迈出门去。他不用打伞,虽然雨水可能会顺着微小裂隙流进他的躯体内部,那也无碍。他会在躯壳外与内侧,仿佛是骨架一样的构造上,同时感知到雨水的丝丝凉意。这种触感在他所拥有的这种生活之中是寻常的。


他走到他的天台上,瞥一眼被蒙罩着的月亮。他从那里出发,一路落下的脚步轻点过高高低低的屋顶。


这段路途已完成四分之三时,他的雷达里出现了另一批密集的、快速移动着的讯号。这个时间街上行人很少。他落下,停在一条街道,低头微微思考。雨似乎正逐渐变猛烈,在路面上积聚了薄薄一层,倾斜滑向路边的排水槽。


目标地点的标记还在他的雷达地图里。他再次出发的方向稍有偏离。他要赶上去,去亲眼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从移动的方式来看,他判断那是一场追逐。如果有什么人陷入了危机,他一样也得去帮忙。


击败有威胁的怪物与帮助普通人,这两件事对于英雄来说同等重要。他心里想起这句话。他赶路的速度比平时又快了两分。


他降落在一栋五层楼的建筑上,位置与高度刚好令周围整个街区尽收眼底。从他收集到的,脚步纷踏雨水的声音,他已能判断出事情发生的准确位置。但不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在看清之前,他靠近时保持着尽量寂静的行动方式。就算有一点声音,在黑暗中也很容易被忽视,在这里很容易就被雨声遮不见了。


……他站在另一栋放在街角的小楼房顶上。那群人跑过他脚下的街道。他的眼睛稍微将画面放大辨识,从中可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是与他并肩作战的人?也算不上,他从来都是独身出入战场内外,也从没有兴趣结识他们之中任何一个。这伙人停在这个十字路口,似乎追丢了目标。


很快,他们的领头人转过身,将人员快速分为三拨,从三个方向离去了。


杰诺斯看着他们追远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拨开额当中的一片头发,防止它们影响视线。他转了个方向,不能避免发出一点金属声响的脚步,慢慢——他从来要么是静止着的,要么活动起来就是机敏快速的,从现在开始才诞生了所谓的谨慎——走到楼顶另一侧边缘。


底下是条巷道,中段堆积的建材垃圾、废弃家具令它更加狭窄,成人难以穿行。从外面看不到最深处。这是个容易被忽视的死胡同。


但他处于一览无遗的正上方。


他在这侧楼顶边缘蹲下身。他的视线能穿过雨幕与黑暗,看到它们想遮蔽、掩护、偷藏起来的一切。他的视野里分辨出那个躲藏者的轮廓。他在那里静止了;除了眼中确认目标数据的界面在运作刷新着,身体的其它部分全部不动丝毫。他的眼睛散发了微微亮光,但被注视的人处于绷紧的情绪中,全然没注意到。


几分钟后,他看到那个孩子也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将碍眼的头发拨开。他似乎要有所行动了,于是在那之前,杰诺斯先行动了;他从楼顶边缘一跃而下。


一旁排水管里水流咚咚的声音继续响亮。他站起身,俯下脸,视界中的目标被多重锁定,那些程序叠加在一起,变成炫目的白光。这个孩子正靠着墙,抬手挡了一片他落地时溅起的水花;接着在看清楚他面貌的前后瞬间,身体颤抖了一下,脚蹭着地面向后多收了几公分。


琥珀色的金属丝一样的视线直穿过去,遇上略显慌张而维持淡然的另一对,即刻纠成一团死结。雨水落在他们身上,如同瀑布在坠下,要将仿佛卡在时间缝隙里成为雕像的他们打压融化。


 


自己平常的外貌、神情与行为方式,确实都不怎么亲切。杰诺斯知道这一点。这也许有不少坏处;他扯下一旁的白布,盖在孩子身上时,对方好一番踢踹挣扎。他行动突然,这也是应该的;他俯身靠近,听到因被蒙遮变得粗重不畅的呼吸。


同时,在他的雷达里,那些快速移动的点已经离自己所在地非常近了,这也是他仓促开始行动的原因。马上他们会被更细致的搜查发现,很大几率。他伸手按住白布落下的边角,不让它被掀开来,稍碰到了晃过的肩膀。“冷静。”这是他想说出口的话。而那些脚步声无比清晰地传来时,这状况下,这孩子立即就僵住不动了。


杰诺斯与他拉开两步距离,平静站在那里,等那些人找到巷道里面来。手电照亮了他的身影。他没有抬手挡光,只缓缓侧脸去回视。这座城市里的所有居民,见到他一定会认出他是谁的。他眯了眼睛,调整明暗度,看到认出他的几个人哑口无言。手电在他身边小心翼翼晃了两圈,看上去这里除了他外,就只有一堆没生命的废品而已。


他们躬了躬身,转头匆匆小跑离开。手电强烈的白光转瞬跟随消失。


他无法显得亲切;这或许也是有好处的。确定那些人已走出较远距离,再回来的可能性——威胁性已降至安全范围内,杰诺斯扭回头,看到白布已被掀开了一半。


孩子的身体躲在下面,少受些雨淋,抬了脸,也在看他。视线再度相接,再度微微一颤。但看那对棕色眼睛,他似乎不再害怕他了。




2


 


杰诺斯背着他遇到的孩子——也许已经超过所谓孩童的年龄了,但无论他们在这个时期为自己换了什么称呼,身高已有些拔起,对于成年人来说他们一概是孩子——顺着街道奔跑。从房顶的路线走更快更直接,但长时间连续的大幅度跃升与坠落,对普通人而言不怎么好受。


起先他是这么做的。他没有听到尖叫声,他以这样的方式救下路人时,他们往往会歇斯底里;他现在感觉到的,有的只是身后反复屏住呼吸与微微放松的气息,以及同时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的一对手臂。


于是他最后一次跳跃,回到地面上来。那块布依然覆盖在他们身上,被当做雨披,在他快速奔跑时,路途上飘过一道耀眼的白光。


在刚才,杰诺斯问:“你的家人在哪?”


“我不知道。”


“那么,你要去什么地方么?”


“……我不知道。”


埼玉在他背后打了个被风吹散的呵欠。长长的,和晚睡的小孩没什么不同,只是杰诺斯是不会有这种行为的,这以及其它许多事只对人类寻常。“别松手,”他说着,又将他胸口那双挽住的手攥了,除去埼玉真的沉入睡眠而松手、然后被甩开的可能性,“快到了。”


埼玉眼睛半睁半闭,直到感觉风变缓和了,是要到达目的地了,才勉强恢复了点清醒。“可以放我下来了,”他想说,在那之前杰诺斯已经迈步上了楼梯。机械臂拐向背后,好固定住幼而轻的身体,别和白布一同飘成了水平线;它一路稳固,如同被焊死的庭院铁门。


杰诺斯打开房门,打开灯,那灯闪了闪,让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使用它了。他凭自己就能够看清黑暗。


揉揉眼,埼玉环顾被微黄灯光照亮的室内。


“这是什么废弃的空房子吗?”他说道。杰诺斯皱眉头。


宽阔的客厅里空无一物,只有对面的餐厅区域摆了一套桌椅,而桌面上也就摆着简单几样物件。但又端详了一下,埼玉发现一切都是很干净的,只有刚从雨中回来的他们,带来了滴在地板上的水,与脏兮兮的破布。“啊……抱歉。”意识到后他赶忙说。他内心将一部分原因怪在昏昏欲睡上。


杰诺斯没有在意。埼玉也没犯什么错,这里确实缺少人类的生活气息,缺乏生命散发出的那种暖意。


“没有床,”埼玉走进去几步,就望到了底,“也没有沙发。你平常睡在哪儿呢?”


“地板上。”


“不会冷吗?”埼玉不太相信地盯住他。


“不会。”


他会收到身周空气、地板与自己体内的温度数据,但什么叫做冷?皮肤发毛、不由自主打哆嗦、想环抱自己,向着团状蜷缩?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是不会感觉到冷的;如果他能感觉到,他金属的躯体大概就时时刻刻处于寒冷中了。就像被埋在了雪里。


进入睡眠模式时,他会在身上盖一条毯子。他也只有这条毯子。说实在的,其实他连这个都不需要,不是么。他坐在墙边,轻轻靠住背脊,这就够了。


但现在,这个夜晚虽没有寒冬那么冷,也多少因为雨降了些温——一条薄毯够人类熬过这一夜吗?埼玉耸耸肩膀,他没有别的选择了。还裹在湿透的衣服里,他的身体又抖了抖。


“不会让你感冒的。”杰诺斯说,将他推进浴室里去。


室内总比外头街上要强。更何况,在扭开水龙头,手碰到温热的水时——在这么长一段寒意渗进骨头里的奔波之后——他可以忘了所有事,噢,他本来就不记得很多,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就连这点儿,这份隐隐的恐慌,他也能暂时全忘掉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杰诺斯轻敲门;打开一道缝;露出一只手,将毛巾与替换衣服搁在洗手台上;然后关上离去以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杰诺斯会有正适合十四五岁的少年人穿的衣服。一被疲倦、二被热水侵袭,他比平常更不想思考这些复杂的事情。


但到了杰诺斯说让他今晚先暂时睡在自己身上时,他还是愣了愣,觉得这样做似乎不太好吧……


湿衣服已经换掉了,杰诺斯浅张开双臂,在两米外,样子似乎是让他过去试一试。他有点尴尬,躲避视线;瞥了一眼,又感觉对方等待得坚定不移;最终磨磨蹭蹭迈了几小步走近过去。但等靠近了,的确感到一阵疏松了紧绷神经的暖意。和刚才那后背完全不是一回事啊。金属的背脊与湿透的布料,那时可是凉得他感觉心脏都要结冰了。


将核心里的电力扩散至身体各部分,尤其是手臂与胸膛,类似于作战前的战备预热模式,只是将其控制在了爆发出火焰的临界点以下。


“体温是可以调节的。”杰诺斯简短解释。


“好方便……”


一声轻磕,埼玉的头搁在了杰诺斯胸前。假如他注意了,他会听见那层护甲之下核心的运转噪音。这时他正离那个地方最近。


人类缓缓舒了口气,紧张感被舒缓,困倦也积攒得足够多了。此时离天亮也没剩多久了。关了灯,在杰诺斯坚硬的、透过一层布料部件与接缝依然有点儿硌人,但比地面与墙壁暖和得多的身体上趴下来,他伸手,杰诺斯也伸了手,给他拉上薄毯。


他闭上眼。


他肯定是第一次睡这种床。不一会儿,他在黑暗里就挪了好几次身子;翻过身去想安稳地平躺;然后又翻了回来。他睁开眼,他枕着的是杰诺斯的胸口,一抬头,看见杰诺斯的眼睛微微亮着,正盯着他。


“呃。你还没睡啊。”他悄声说。他挪了挪腿。体重还压在对方身上,他觉得实在不太好,自己还在翻来覆去,这样子这个人怎么睡得着。


他对这个人全然陌生,而这个人待他很好。还没等杰诺斯说什么,他翻身从他身上落下来;杰诺斯反射性地搂住他,仿佛要赶在他掉下深渊之前接住他。机械臂间卡着他的身体有点紧,然后渐渐缓和,带一种不小心弄痛了你的歉意。


现在他们变成侧躺的状态,面对面但错开了高低。毯子展开来盖住了他们两人。埼玉感觉那胸膛似乎变烫了点儿。没有关系,依然是很温暖的。在这雨夜,在这空荡的房间里,仅有的这片小小的区域,像百里幽暗山林里的一处篝火。“就这样吧。”他说,贴在那儿重新闭上眼。他感到机械臂挪动了一下,将他的下半身圈得离这体热源再近一些。他的全身都再靠得近一些,能多摄取一些热量。然后瞬间他就睡着了。


 


杰诺斯的意识在黑暗里保持清醒。刚洗过还稍湿润而软和的头发。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血肉之躯。睡着的人散发出安详的气息,如果不是他,如果他不是这个样子,或许也要被传染得意识下沉了。


与他身体相贴的那些部分向他传达那份触感。这并非他在外随意救下的任何一个人。持续性的稳定的感官信号,流过他的大脑。


对此他脑中没有闪现什么火花。他的眼里只有机械运转、能量消耗产生的稳定微光。


他没有闭眼;直到天开始朦胧亮起来。他的雷达会显示出住在附近的居民逐渐开始苏醒活动了,不靠这个他都能听见那些嘈杂声音,穿透了窗户灌进来。他试图让埼玉再靠自己紧一些,似乎这样就可以避免光和噪音干扰了他的睡梦。


过了一阵,外面已全然被白光充满,他知道已经是早晨八点了。埼玉睡下时已很晚,淋了冷雨,过度疲累,就算睡到中午才自然苏醒也不奇怪。他小心地把压在对方身下的手臂抽出,起了身,放下毯子盖严实了那一人的身体。


他该去给他买点吃的。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食物——当然没有了,一条供应电力的线路是他唯一需要的。这么长时间无进食,等他睡醒了一定会饿。噢。杰诺斯对那种感觉也没有印象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的东西,必须有的东西。不必进食的生活真的比人们简单许多。他还有别的东西需要买,也许;首先,他想到应该有一张床。


但过了半分钟,他扭过头,早晨雨停了,空气还是湿漉漉凉飕飕的。他伸手往回摸,他离开的地板在快速失温。


这便是冷。


他望了几秒,身体随动作发出细微响声,他再次躺回去。他的一只手将埼玉连同毯子揽回自己身前,另一边手指穿过被压乱的黑发,轻轻抬起对方头颅,枕在他不怎么软和的小臂上。那也许会舒服一点。他只能用猜的。


埼玉醒来时没察觉到状况与睡前有什么两样。就算是又凉又硬的地板也被他,他们躺热了。他翻身平躺,展开两臂,枕在一动不动的枕头上又眯了一阵。直到他揉揉眼睛,这次是真起了床了,环绕式的暖炉才稍离开身旁。


杰诺斯走向大门。他的手放上门把。


“你要去哪?”他听见那句话后又接一个呵欠。“去买东西。”他回答。


“就你一个人?”


“嗯,你待在这里。我会带午餐回来。”他说着扭转门锁。


“我也一起去。”


杰诺斯皱眉,看着埼玉掀开毯子起身,走到他跟前来。“那些人可能还在搜索你,”他说,“这不行。”他回视。


陷入沉默,埼玉盯了他几秒钟。然后大概是看懂了他的坚决,视线撤往一边。


“……哦。”


他从未露出被恐慌笼罩的样子。他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杰诺斯想,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要求?


他听到一个回答,仿佛是听到了对方自己都不明白的心声;仿佛是从他自己心底最深的地方传出来的;声音轻到难以分辨。


既然我已遇见你,请别再留下我一个人。


埼玉转头,刚想回去重新裹上毯子,阳光有些晃眼,在那照射下室内应该已经暖和起来了。他听到意料之外的声音,看到杰诺斯转身到房间里去了。怎么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杰诺斯蹲身,拉开衣橱抽屉。


他只会这么做,他是改造人;他不会皱眉、然后叹气,然后说“好吧……”;他只会将出门的外套交给他,给他扣上兜帽,稍掩盖住他的脸。




3


 


在街上,杰诺斯一直注意着昨天晚上那些人是否会出现在周围。他们是否会在城里通缉埼玉,继续在大街小巷里寻找他。


“他们为什么追你?”他问。埼玉的帽子被拉得尽量低,遮住了视线,埋头跟着他的脚步,走在他身侧。“不知道。”他回答,他自己也想不明白,“我朝着灯光走,进了城里,然后突然他们就出现了。”这是他这段记忆的开端。


“你是从城外来的?”杰诺斯问道。“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你想吃什么?”


他们随便进了一家外表普通的餐厅。服务生走过来,对杰诺斯态度恭敬,对他身边的人只瞥了一眼,似乎没有收到什么追缉通知,没有在意。


“点你喜欢的。”杰诺斯重复。“你喜欢什么?”埼玉反问道。


杰诺斯看向那双等待答案的眼睛。“我不需要。”他回答。“你不想吃?”埼玉接着问。是的,他想,自己是没有食物喜好的;就根本没有对食物的本身或香味的需求心。“我不需要进食。”


“没胃口?”


“……点你喜欢的就行了。”


“好吧,”埼玉说,在桌面上竖起菜单翻看,挡住了脸,“感觉怪怪的。”


过了会儿,他们去买床。顺着埼玉的手指看过去,杰诺斯看见一张双人床。即使他不说话,只要看见他皱眉,就是表示他觉得不对、不行、不应该这样。“你是想要上下铺吗?”埼玉看向别处,“单人的对我们来说也太挤了。这张正在做特价,和单人的差别不大。”他戳戳标价牌。


“单人的,对你来说足够了。”杰诺斯说。埼玉仰头看他。“……”他思考他要说什么。


家里连张床都没有,这生活也太糟糕了吧。人类不是这么过日子的。人类不应该这样生活。你是个奇怪的人。你为什么是这个模样呢?


“你不需要的话,也可以不买了,”他摊手,“也许过两天我就会离开了,现在就凑合一下也行。也许就今天——”


手机响了,杰诺斯拿起接听,转身走开了几步。埼玉自己也还理不清道理的话断在那里。他侧过身去,不窥视、偷听。他百无聊赖,伸手摸了摸这张床,觉得还不错。他低下眼,将之前因左顾右盼松落的帽子重新扣上。


突然地面猛震了一下,周围的摆设一片晃动,他站稳了转头,杰诺斯的手臂已绕过他身周。轻轻笼住。“离开这里。”杰诺斯说,揽住他的肩膀,迫使他们一起跑向出口,快速穿过目的一致的人群。


等他们跑出建筑,地面震了第二下,比之前要强烈,声音逼近了。沿着街道往前望,一个黑影从建筑群里高高跃起,升到仰头看会被阳光刺伤的高度,然后自由坠落。


杰诺斯盖上手机。他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手臂的缝隙里顺流而下亮起能量奔涌的光,它们流向喷气引擎,嵌在手掌内的炮筒;他进入战斗预备的状态。他的气息转变成一支蓄势待发的箭矢。


埼玉站在他身旁,观察到他的变化,又转回去看那正落下的黑影,接近地面时才发现它的巨大。“你要去击碎它吗?”


“找地方躲起来。”杰诺斯说,这时他不能伸手去碰他了,他的冷却系统性能有所衰减,手臂现在微度发烫。他计算出的最好时机到了,他跃身朝那个黑影飞去,留下地面上被后蹬破坏的痕迹,一阵大风。


“别走太远。”


 


他全神贯注。他的战斗方式,仅仅是拼上最强的火力将敌人快速解决;但同时他需要保全自己,尽量不受一点挫伤;这才是比较难的。即使这具身体比血肉之躯强得多,拽下一边手臂都不会有太强烈的痛感,不会存在这种影响他作战的因素;但也一定要保护好它。


别因为不会痛,就不把伤损当回事。他心里想起这句话。


他终于将这次的怪物坚硬的甲壳击碎,然后它就不再有什么威胁了。他从高层建筑顶上一次跳跃,就能飞过半个街区,这是个庞大的战场,所以当他放完这场大火,重新回到地面时,距离他出发的位置已经非常远了。幸好他是有电子地图的。


他回到原来的地方。因为他行动最初就逼迫怪物偏转了袭击方向,这里的街道基本只受到了一点儿地震的影响。人们从躲藏处走出来,虽然心有余悸,但一次袭击被遏止了,也就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是完全和平的。店员回到店铺中,不过多时就可以重新开始营业。


站在路当中,杰诺斯扫视了一圈,检查了附近的所有角落,没有发现埼玉。


他转身,爬上一栋楼顶,往周围更远的地方看去。情况紧急,他没来得及约定好结束后在哪碰面。他沿着这片屋顶往前,一路搜索下方的道路,反复检查雷达里的讯号。


直到他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只是现在这情形发生在白天。


他跟上去,在一处拐角跳下来,挡在这一队追踪者面前。他们被他吓了一跳,而看清是他之后都不敢说什么,虽然迫切地要去跟上整体行动。


“你们在做什么?”杰诺斯问。他的声音说不定比平常更冷,这群人半晌答不上话。终于,领队咳了咳。“我们在追捕一只混入城中的怪物,”他说,“它是在昨晚入侵的,那时我们追丢了。”


“那是个人类。”


“是的,入侵者的形态是个人类。”


杰诺斯眯起眼。“那为什么把他定义为怪物?”


“因为它是从外面闯进来的。”对方回答,虽带有谦卑恭敬,但语气仿佛这是与昼夜轮换同等地位的公理。


短暂沉默凝视之后,杰诺斯侧身给他们让开了路。在他们走远的同时,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分析雷达信息上。


他得找到埼玉的所在地,或者他正上气不接下气跑过的一条街道。


 


埼玉又拐进了一条巷子,在狭窄的地方他比成年人稍有优势,但这样做也有风险,万一和上次一样是死胡同。


他看到一架铁梯,上方通往建筑内的门半敞开着。匆匆登上去后,转身看到还没人追上来,他伸手去扳将梯子收起来的把手。但这座折梯已经被这样放置很久了,锈蚀得厉害,他花了大力气也没达到目的。这点时间里他已经听到有声音逼近。他坐在了最上层的台阶上,停止奔跑后腿开始发软了。


他还在喘气,忽然身后有人揽住他的腰,快速拖进门里。门合上后室内昏暗,他反射性挣扎了两下,踹了两脚门板;然后他摸到放在他身上的手,金属的指节。


离门口远了些,杰诺斯才松开他。他转头,杰诺斯对他做出“嘘”的手势,甚至没发出那股气声。


他们的状况没有变好,从杰诺斯的雷达来看,他们所在的建筑正在被包围。不知那些人是无意中聚到了这里,还是已经发现他们的踪迹。无论他从哪个出口带埼玉离开,走得再快,他们也会发现他是他的同伙;谁都能一眼认出他来。所有人都能成为移动的监控摄像头。


门外的发声体靠近了,杰诺斯一动不动,埼玉模仿着他也僵住了身体。他们只能听见两股呼吸,一种心跳声,一种内部机械运转声。


脚步声在那扇门前消失,片刻,那个人小声咒骂着离开了。


埼玉松了口气,想直接坐在地上休息,还没缓过劲,杰诺斯拉住他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出口提醒他,要保持戒备,他们身后走廊那头的门被重重一声砸开。


他们定在原地,双双转过头去。


又一个追踪者。他看着他们俩。杰诺斯抓住埼玉的手往回收,让自己能站在较靠前的位置。埼玉低头,感到他的另一边手掌在急剧升温。他不由得猛拽了一把杰诺斯的后衣摆,拽得杰诺斯晃悠了一下,注意力从对目标的警惕锁定上落下来,扭头看他。“不能这么做。”他从埼玉的眼神中读出这样的意思。他的手掌依然维持在那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临界状态,他脑中开始计算其它脱离困境的办法。


这时,追踪者朝他恭敬地低低头,“您在这里做什么?”又看了一眼埼玉,“这孩子是谁?”


“……他走失了。”埼玉还在愣神时,杰诺斯已经回答了。


“您在帮他找家人吗?”对方露出讨好的笑容。


“是的。”杰诺斯感到身后衣摆还是被紧攥着。他折过手臂,握住那手腕,力度柔和,让那只手能慢慢松开、自然垂落下来。


“您一定能很快找到的……现在,您能带他赶紧离开这个区域吗?我们正在搜索一个混进来的怪物。”


“我知道,”杰诺斯说,“我们这就走。”他轻轻拉了一把埼玉,让他镇定下来,和自己一同往前迈步。那个人给他们让出道路。埼玉不敢走太快,怕被看出异常,而杰诺斯与平常人没什么区别——那对于他已经是缓慢的速度了。他放开了埼玉的手,然后手臂环过他后背,手抱住那一边肩膀。没关系的,他的动作仿佛在说,在安抚他,不要紧张。


就算暴露了也没事的。不会让你有任何事的。


他们走出门外,街上还停留着好几个人,都即刻扭头看向他们。他们穿过他们中间,没有人提出异议。


他们就要离开这条街了,忽然另一支队伍拐弯汇集了进来。这支追踪队伍的领头人与杰诺斯打了照面,同样低了低头。“又让它跑了。”他恨恨地说。他们一行人匆匆经过杰诺斯身旁,对他身边倚靠的另一个人视而不见,或者说,熟视无睹。在他们无知觉的眼中,被杰诺斯所笼罩着的,不过是个普通孩子罢了。


他们以同样的步调慢慢走离这个路口,直到拐进一个再也看不到那些人的地方,埼玉才彻底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他说。


杰诺斯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事实是,他想,现在开始绝不能再离开他身边了。


他低头看埼玉。这个外来者,这个人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们回到那家店,最终还是买了那张双人床垫,因为它又便宜又大。杰诺斯将它扛回去,直接放在客厅里,铺上床单放上枕头。


这次埼玉终于可以舒舒服服躺下。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才像样。他张开身体,翻了个身,这也够他用的了。


大字躺了一会儿,他翻回边上,撑起身,杰诺斯依然坐在地板上,靠在窗旁的那片阴影里。


“你真的不上来睡?”他说。“不需要。”杰诺斯这样回应他,至始至终。


看了他一阵子,从他的眼睛里读不出动摇。“……好吧。”埼玉躺了回去。他睡在了右一侧,另一边的枕头与另一半的床铺都空着。他面朝里、朝着杰诺斯的方向,身体钻进被子底下,肩膀与手都收了进去,不再动弹。看着杰诺斯,他眼睛眨了眨,然后闭上了。


杰诺斯看着他。他在窗下,他的视野里唯一能聚焦注意力去看的事物就是他。他检测到他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很稳定,都不超出正常人类范围。他听着那血肉胸腔里的心跳,咚、咚,恍惚中仿佛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


他慢慢做完战斗后的自检扫描,确定又留下了小小伤损的部位。然后他需要做的事情就真的做完了。他需要做的事太少了,无法填满他的生活,剩下大把的时间给他不知如何使用。他只能放空,呆滞,往所有方向延伸的思维都停止。他观看周围的一切,感受它们的静止与运转,而被固定其中不能动弹。


不,他不需要去做那些事情,它们只对人类是必要的。


埼玉挪了一下头枕着的位置,然后恢复安静。杰诺斯站起身。他先拉上窗帘,然后走到床边去。他的动作生疏,像运动系统出了点故障。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很快将被子重新盖好,尽量少漏些冷风进来。


他靠近埼玉时,看见他的眼睫动了动。但眼睛没有睁开,不知道他是不是感觉到了,是不是知道了,还是只是在做梦;他往这边又靠了一点,折在身前的手臂只差分毫就能触碰到杰诺斯了。他已经不需要取暖对象了,但也不能让他被一片金属冷醒,所以杰诺斯还是提升了几分热度。


杰诺斯静静地待在那儿。他不用睡觉。他一直注视着。他的心里开始萌发破土新芽,想再往前去,触碰人类,就指尖那么一点点。然后他想再离那呼出的热息近一些,得到更加细致的感受。然后他想抚摸那头发。然后他想去抱住他。然后,然后。蔓藤沿着心壁往上爬,以疯狂的速度成长,分出更多枝杈,挤满了狭窄空间;但它们最终都被拦在一道线下。一道透明而坚固的玻璃,允许阳光从上灌落,但禁止从下向上攀登。


他想是一种气息包裹了他,牵动了他。人类的气息。外来者的气息。


生者的气息。特定的,那唯一一个人的气息。


他的眼睛深处,他的心里,那座封闭的玻璃球里疯狂翻涌着。他什么都没有做。




4


 


长桌一侧贴墙放,埼玉坐在另一侧的桌旁。原先光滑的木纹桌面上现在铺了一层桌布。食物煮熟的香味早就开始从厨房弥散出来。这香味往整个屋子里挥洒了一点儿暖意的色彩,即使和那片桌布上的淡黄色一样淡,但已完全改变了从前空荡荒凉的气氛。


他的面前已经放了一套餐具,他玩着勺子,漫不经心,四下张望,但仅见四面茫茫白墙。


直到传出的一些声音让他知道等待可以结束了,他扭头去看。杰诺斯终于走了出来,他的视线跟着他的身体,或者是他手里端的盘子,平行转回到桌前边。热食冒升的白气贴到他脸上,闻上去、看上去都还不赖。


但他未被完全吸引住,一路看着杰诺斯走回厨房,收拾了一下残局,解开围裙,然后再回来,坐到与他隔着一个拐角的位置上。


椅背靠墙,他面朝埼玉。他的桌前空空如也。


“你还是什么都不吃?好像一直就没见你吃过什么东西。”


杰诺斯点头,“不必要,能源是由电力供应的。”


“不必要的意思是,你还是可以吃的。”


“是的。”


午餐的正点时间已经耽误了,饥饿感超出了平常界限,让埼玉注视着杰诺斯的时候,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好吧,他开动了。


 


与烹饪有关的记忆,杰诺斯需要到记忆库里去搜索。他先翻阅十五岁之前的那些。他刚开始学习时,是很蹩脚的,分不清各种调味料的区别,食材应该在什么时候放进锅里,冒冒失失被溅起的油刺了一胳膊。好像他完全没有这个方向的天赋。


也许他该早点放弃,去尝试点别的事。嗯,但他的家人对他说,不要着急,一开始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挣扎一下。坚持一下。尝试一下,你就会发现那些事其实并不可怕,并不是无法被攻克的。你是可以做到的。即使你恐惧,无法想象你能成功。你最终一定会成功的。


那时候他能想到他将替换成一具全新的身体么?会想到自己将能像那些漫画角色一样,与巨大的怪物作战么?会想到自己将像他们一样背负沉重么?


会想到他将一次次经历肢体的断裂,直至麻木;会想到他的生命里将只剩下战斗这一件事;会想到他将变成可怖的、人类以外的东西么。


的确,他都做到了,所以他才活到了现在,他生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重复证明这一点。只要他去努力,不顾一切,倾其所有,赌命相搏,没有什么是不能做到的。


这是正确的。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得到的。


他记起一道家人教给他的食谱。找遍所有的餐厅你都找不到这个的,这是我们家的特色菜肴。他想起一些别的暖洋洋的事,然后避而转到十五岁后的部分,继续搜索。这之后就简单多了。他大跨步地走过去,绕开、忽视一切他不想回忆起的东西,将那些他现在需要的部分硬拽出来。


他将一袋盐拿下货架。埼玉从这排货架那一头转出来,走到他身旁,将抱着的东西小心放进购物车里。硬物还是发出了一点碰撞的轻响。他低头看到两副完整配齐的餐具,皱眉头,没有说话。


然后那上面又放了很多别的东西——马克杯,厨房清洁剂,诸如此类;然后还有食材,一些小零食——最终堆了满满一车。离开时,杰诺斯提了大部分东西,铁的瓷的,硬而重的,易碎的;埼玉提了一部分食物,走出超市时就开了一听罐装果汁。


他们走了一段路,埼玉走了片刻的神,然后发现杰诺斯不在身旁了。他回头,看见杰诺斯站在了半路,今天他穿着一件无袖牛仔外套,肩膀处撕裂的边缘都被磨得平了,也有了水洗的发白,一定穿了很久了。“怎么了?”埼玉说,将购物袋放在地上,舒缓一下勒疼的指节。


一阵感觉匆匆掠过杰诺斯,不可言述,甚至感知上也无法认定所属。可能是一种新的损耗故障,他想。他抬头小快步追上,回到埼玉身旁。


他瞥了一眼,埼玉的身高只到他肩膀。罐装果汁容量很小,几口就没有了,埼玉将空罐丢进路边垃圾箱,然后回头看了看杰诺斯。没什么异状,他想——


但接着杰诺斯又猛地停下了,并同时抬起手臂拦住了他。


快速接近的危险信号。这次是从天空来的。像一颗流星落下,砸在路当中正驶过的一辆车顶上,人群小声惊叫,然后快速四散,撤往与事发地点相反的方向。烟雾散开后,杰诺斯他们刚好站在小型陨石坑的边缘。


杰诺斯分辨出掉下来的是块方形的陨石——不,不是石头,在他逐渐看清的同时,它的外形开始变化,像是机械从收束的状态展开——它就是机械,杰诺斯的视觉接收到金属光泽的信号,检测到它身上具有的高能量反应。


他被刺痛一条潜伏线路。


杰诺斯四望,确定附近已经没有目击者了。他先与埼玉后撤一段距离,到一辆翻倒的车后掩蔽,将购物袋轻轻放在地上,不碰碎了什么东西。“别走开。”他叮嘱道,埼玉只看见他转了个头,他的身影就消失了,仿佛放下了这些东西——放下了他,让他变得像羽毛、像一张苍白的纸那么轻,一枚一次性的投掷武器。


坠下的怪物已完成登陆后的形态转变,由几条粗硕的蛛形腿肢支撑,它的躯体是座繁复高耸的金属堡垒,而最上方有一只眼睛,眼珠快速地转向左、转向右,然后盯住靠近它的东西,瞳孔放缩,那后面一定有程序正在辨认与锁定目标。


杰诺斯突袭的第一击:他倾身撞在比他高大得多的金属躯壳上,撞出一道深凹与一大片裂缝。它的身体稍往后倾斜,但不过两秒就由它快速调整方位的多条腿重新撑稳。堡垒躯体上的武器装备纷纷展开、升起、瞄准,密集的飞弹追逐杰诺斯飘忽的身影,四处窜现、每一处都只停留一瞬间,留下被轰炸的硝烟与碎片。


听到好几声撞击,甚至能感到有余波的风一道道吹过来,之后,埼玉探出头去看。


他将战斗的剩余部分清楚看在眼里。当杰诺斯把最后一条粗重的金属肢体拆下来时,堡垒的身体上已有了几个空洞,被砸瘪的武器炮管冒着灰烟。它已经丧失造成破坏、甚至自保的能力,一块从它身上折下来的长而尖锐的金属,被杰诺斯当作一柄长剑,捅穿了它的身体,留在那里,创口电火花滋滋作响。


杰诺斯的攻击还在持续,造成更多的开裂、创伤——直到它被彻底拆成一块块无意义的碎片,堆满一地。他站在地面上,那些东西之间,对那只眼睛抬起手掌,释放火焰。


终于,杰诺斯走出战场,看见埼玉也在朝他走来。走到很近的距离时,他停步,朝还在继续走近的埼玉抬起手制止。“别靠近。”这番过激的行动对他有很大消耗,且冷却系统无能为力,他这一会儿都会处于后遗的过烫状态,外冒蒸汽。


埼玉停住了,望着他,刚想说什么,那只手突然失去支撑力,突然垂落下去。


“你的左臂……?”


杰诺斯瞥了一眼,那一部分暂时停止了机能,刚才过载的警报声就一直在响,他没在意。他不在意。“过半小时就会恢复的。”


“你一直都这么拼吗?”埼玉问他。


“不。”这次的敌人不太强,别的时候要全都是这么干,结果就不可能是仅仅部分停机了。


他们朝放在安全处的那几袋物品走去。杰诺斯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残骸。这些战争机器。他将那股倾泻的情绪收回来,再度封起来,就像那段记忆已被抹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失力的手臂随着步伐自然晃动。他也不可避免是那其中一员。埼玉从地上捡起本由他的左手提着的袋子。


 


埼玉的叉子在大半盛装物已被消灭的餐盘里,一下、一下戳着盘子表面,发出单调的声响,多少让气氛不那么骇人地寂静;直到戳中一块土豆。他差不多吃饱了。


杰诺斯是一直盯着他的——他在最开始评价了一句“啊,还可以”后,就什么话都没再说了——但是已经走神一会儿了。忽然面前超近位置出现一个活动物体,他眨一眨眼睛,差点进入应急作战模式。


被戳穿的土豆块上方露出三点银色叉子的尖端。埼玉倾身越过桌角,将叉子伸到他眼下。


他是能闻到所谓食物的香味的,只是那气味进入他身体里,不会变成一股下窜进入腹中的刺激。


他稍偏脸望着埼玉,埼玉的手也跟着移了移位置。


他们对视了好一会儿,剩下的食物差不多已凉了。手臂抬着久了,总是有些晃悠的,那块土豆就在他鼻子下,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他看它。他看埼玉,看着他稍皱眉头,看懂他在这件事上忽然而莫名建立起的顽固。


终于到了他张口,要去咬的时候,叉子一个大晃,扯离了,让他扑了个空。他望了一眼埼玉,对方先是眨了眨眼,然后有点笑出来了,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叉子又伸了回来,他微微前倾,一口将土豆吃掉了。


他慢慢咀嚼。他尝过沙土,尝过海水,尝过金属,尝过血,他记得的、熟悉的是这些味道。他记得他刚替换了身体的时候,努力适应与过去有差别的一切知觉信号,包括味觉。饥饿感不复存在,这让他总会忘记停下来,直至剩余电量不足发出警报,恍然他已一口气跑过了数个日夜。


然后,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将这些事彻底从生活中删去了?他的脑海中一片白,也可能是涌出的东西太多,叠杂成了一片无法辨识的白;然后是一片淡黄,一枚硬币那么小的暖意,温度可能比不上一条线路短路,但他没有线路会这样短路。


叉子继续戳着瓷盘表面,然后再戳到另一片菜叶。


 


埼玉走进厨房,站在杰诺斯旁边,他们头顶亮着微暗微闪的白色灯光。杰诺斯正在水池里清洗餐具。他们使用的不多。


埼玉趴在切菜板旁边,看着那把还竖立着插在板上的菜刀,看清了它上面残余的各类蔬菜碎片。他伸出手指抹了抹,掠过刃的那一边。还有水迹。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然后搁下干净盘子的声音也一个个响过去了。埼玉回过头,几乎要在台面上打个滚,杰诺斯看着他。


“很无聊啊。”他说。“你整天都会做什么啊?”


 


于是他们的房间里又多了一台电视,就靠着床正对面的墙下,被大片灰白墙壁包围在中间。入夜后他们关了顶灯,画面在黑暗里变幻发光,像个小女孩不知疲倦地跳着舞,像一群小孩挤在里面喧嚷;它是现在这屋子里最鲜艳最活跃的一个物件了。


他们靠坐在床头,立起枕头当作靠枕,枕头对于背脊还是矮了点,杰诺斯伸出右臂垫在上边。埼玉靠着,一会儿拿起遥控调个台,看得专心,自己也没注意地、一点一点滑下去,最后成了后颈搁在他的臂上,稍微扭下头,后脑的头发就跟着微微扫过;而腿从一开始的折起,到已经散开,几乎踹到床尾去了。


他跟着埼玉选的频道,看完了一整部电影,好像记得大致讲了些什么,但他是不上心的,角色嘶哑哭泣着他也不被触动。埼玉陷入睡梦中时,他立即就注意到了。


他给埼玉盖上被子,自己离开床铺一阵,关掉电视,收拾了零食包装袋。他回来时,埼玉迷迷糊糊醒了一点儿,睁开眼,翻了个身,看见他还坐在另一侧床边。


“……杰诺斯?”他还半陷在瞌睡里,声音没什么劲道。杰诺斯回头,示意他马上就会躺下。嗯。于是埼玉半伸出来的手,慢慢收了回去,放在了自己胸前,伴随喉咙里一些猫一般的呼噜声,他再次闭上了眼。


杰诺斯放下手机,躺下一翻过身,正凑到埼玉眼前。他停滞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只手上,金属的过厚的指节,稍稍蜷曲。


他进入了睡眠模式。


 


他做了梦。


那里什么都没有,不知充斥眼中的是黑还是白,有片沉没在水底时能看见的波纹。


他梦到一种遭受重重冲击、石头般的心脏变成碎片的感觉;他梦到与最初相仿,被自己的躯壳闭锁囚禁、无法动弹的感觉;他梦到这样破碎而无力的他从瀑布上坠下的感觉。


他梦到一个称呼;他梦到一个人。


但那里只有一个水纹一样扭曲的轮廓,只有未填的被擦掉的空白。这不能为他提供任何信息。


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重复着。我不知道这些都是因为什么,代表了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事我应该记得。我不记得这些事有发生过。


我未曾遇见。


我没有僭越。


 


我做的事都是正确的。




5


 


攥住人类的手。


攥住他背在身后,与围裙系带纠缠的手,让它们撤出这僵局。杰诺斯给他仔细系好,不松垮不紧勒。


他要开始切菜了。虽然他对杰诺斯的手艺没有什么异议,但时间长了总会感到有些腻味。


“我也是一个人住了很长时间的,当然会几手了,”他说,“比你熟练多了。”


他们对视一眼,愣了两秒。然后杰诺斯快速拉过他的手,切菜的刀摔在桌面上一旁。


一道很浅的刮伤罢了。埼玉把手夺回来,自己吸吮了一下。“你出去等着,”他说,“做菜不能分心啊。”


他将厨房门关上,靠在后面。看那道短小血线,就这么一会儿,似乎已经凝固了。


可你看,如同一块佩戴久了的金属饰品,曾经表面光洁、平滑、崭新的,改造人的手指,对着灯光细致地看,密布的划痕简直像是形成了人类皮肤的纹路。无论多轻或多重,他受到一次创伤就会留下一道痕迹;他不会愈合。他不会忘却。他不会新生,就像他的身体丢进水里只会沉底掩没;他不会痛,他只会感到躯壳上又有一片微小的部分离开了自己,就像躺在森林里被撕咬、腐朽被分解的野兽尸体。


一切都进行得那么缓慢,仿佛被放慢数倍的,伤口溢出深红血液的镜头。但总是会到最后一帧的。那个人最终会倒在地面上。意识总会走到被关闭的前一刻。


埼玉又检查了一遍台面与冰箱里还有什么食材。他一定得做得出乎意料一些,能让杰诺斯露出一点点惊异的神情,都是胜利;但也不能搞砸,那就是大笑话了。


 


他们上到天台——不是杰诺斯常去的自家楼上,虽然他们也已经上去过好几次了。他们去了坐落在城市中心的一幢大楼,与周围的其它楼房相比它像一位巨人,漠然俯视、统领。当然,更高处也有更猖狂的风。


杰诺斯靠坐在围墙下。埼玉从他身旁开始,绕着边际行走,朝外张望。他看到的景象全都大同小异。低处密集的建筑群,斑斓因居住的人类流动着,又被同一种阴影的色彩所笼罩。它们一路铺展延伸到极远的地方,在那里所谓的城市边际被掩埋在云雾中,看不清晰,似乎与天空的边缘连为一体,成为了不可攀援的、光滑厚实的牢狱徒壁。


他漫步了两圈,又回到杰诺斯身边。杰诺斯一直低着头在读一本书,也同时一直密切关注着确认对方位置的雷达。


“这座城市真的很大。”埼玉说,再次捋捋被吹乱扎眼睛的头发。杰诺斯点点头。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杰诺斯的眼睛终于从书页上抬起来。埼玉看着他,表明他是认真在寻求一个回答。“我一直都住在这里。”他答道。


“一直?从出生起吗?”


“……在我做完一件重要的事以后,一直。”


“什么事呢?”


杰诺斯无言沉默。在一段拼命、失控、沉溺其中的生活过去后,那些事一直被他封存在记忆里不起眼的角落;他从来是下意识避开不去碰的,不可见、不可触摸就可以当作它们不存在,就好像它们并没有影响他;就好像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这个。


但现在,有一个呼声从里面传出:说出口吧。那声音说着,涌上了他的喉咙,在他躯体部件内里的空隙中回响。说出口,说给另一人听,让一些被搁置的进程从中断处再开始。它们本应被转变的,而不是永远停留在灰烬、血腥味、一次流尽的眼泪浸泡里,结成显眼敏感的痂,铸成每次掠过就被划伤的血槽。逃避不可能成为永久性的解决方法。


讲给他听。


“要解释的话,会有点长。”


“没关系,”埼玉在他身旁蹲下,和他靠在同一个方向,相仿地伸直了腿,两个人的肩膀磕碰。“慢慢来。我听着。”


 


某天,他的身边发生了一件事。他身上发生了一件事。然后又接续着发生了一些事。那些事件像巨浪,朝他扑来,奔涌经过他身边。他咬牙坚持,原地站立,他顽抗不倒下;于是他没被冲走。他只是被改变了。


过去的他肯定会认不出他的,也会不愿认他的。他们是被割裂的个体,他回想记忆里的镜子与照片,从边缘被逐渐烧去、模糊的皱眉与笑颜。他已不再有会在某种时刻加速、会暂停几拍的心跳。在万籁俱寂时,他听见能源核心的蜂鸣——那稳定仿佛永恒,实际上只是因为身处其中,不易察觉自己正缓慢走向衰亡。


但由神经束与脆弱的血管,我们藕断丝连。微弱的声音,从那里传来;他想告诉我什么,但我听不见;像隔了一道厚重玻璃墙,像从高处俯视山脚下渺小的他在呼喊。


这对我的今日与明日来说已不重要了。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倾听者不是会给予安慰的那种人。“啊啊,”埼玉抬头看两只掠过灰白天空的鸟,“我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他轻叹,抱怨,但听着不怎么心急。


他重新站起身。杰诺斯愣了愣神,也许翻出的这些记忆还堵塞在他的思维里,没那么快通畅。他看着埼玉爬上了那道围墙,向楼顶边缘走了一步。也许他只是想坐到那里去。但无常的风从背后袭来,他摇摇晃晃,“啊”了一声,身体猛然往前,完全地一倾。


在那一瞬间,杰诺斯快速做出反应时,他心里想到了,如果来不及阻止他坠落,至少要牵着一点衣角,或者手,与他一同落下;他会抱住他,如果来不及在到达地面之前调整落地姿态,至少要让自己处于下方;也许他背脊的材质能承受住冲击,也许不能;而他一定会这么去做。这是他仅能做的事。


他的思维从那番终结的画面收回,他将埼玉还未倒出围墙边缘的身体拉了回来,与他一同往后倒落在屋顶的地面。书本掉落一旁,纸页被风吹得呼啦作响,被翻过的每一页都像是无意义的白纸。


短暂屏息的惊骇过后,埼玉躺在他的胸膛上,重新建立起呼吸节奏。


“你有想过离开吗?”他这样问道躺在身后的人。


“我不想。”杰诺斯回答,半挽的手臂往内伸,完全搂住了他,仿佛在确认他的鲜活无碍。仅仅几秒,然后全然松开。


 


放在两人之间,那道与他们用餐的双手有一定距离的桌角,手机开始响铃了。


埼玉咀嚼着食物,看了它一眼,它因震动缓缓挪位。他看向杰诺斯,杰诺斯低着眼睛,与他也是差不多的动作,他对埼玉做的晚餐没有给出任何口头评价,只是慢慢吃着,表情也无变化,这态度让人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感觉如何。但他一直在吃着,也不好打断他问他。


他仅仅瞥了手机一眼;然后就仿佛在听觉机能里把它发出的声音拉入黑名单排除在外了。


响过五、六声后,它恢复了安静。然后他们继续吃饭。然后收拾餐具,然后出门逛一逛。回来后洗了澡,换了睡衣,打开电视。带着还湿漉漉的黑发,埼玉的头颅靠在杰诺斯肩膀上,对他而言,沉甸甸来得突然。他身体僵了僵,对方挪了挪身子,坐得直了一些,但依然是倾于他、倚靠着他的。放在床边他那一侧,台灯的光被他的身体挡住,让斜靠的面容隐埋进暗处,只有眼睛眨了眨,是反射出亮光的。


电视声音被调小了点。外面似乎又开始下雨了。


 


他们经过花卉绿植的市场。


他们并没有什么确定的购买目标。起因只是,阳光充沛的一大早,埼玉看着大片白墙与干净空荡的地板,总觉得还是缺了什么。房间里已经多了一些家具,小的书橱,床头柜上摆满了东西,说不上怎么就有了那么多,但拿起来看看,又是每件都必不可少。


但他还是觉得太空了。其实已经变了很多了。杰诺斯一个人生活时连这些东西、这些花样都不需要。


杰诺斯回头望一眼过去的情形,然后沿路继续往前走,一前一后紧随。他们对店面上挤满的各色鲜花,混杂的浓郁香气,不约而同无动于衷。


埼玉走进一家店铺,外面摆着较高大的盆栽植物,顶上悬挂一排吊盆。在角落里,他终于瞥见了一些感兴趣的东西,在那里蹲下身去细看。


杰诺斯要跟着走进去时,被陌生的声音叫住。他扭头,这家店的主人朝他走过来。他暗握了握拳,进入稍戒备的状态。


但对方只是躬了躬身。“我一直想能有机会,能当面感谢您。您救了我的孩子。”然后他回头,大声将还在大街上和同伴玩耍打闹的当事人喊回来。


“这没什么。”杰诺斯说。


埼玉回到他身旁来,他低瞥一眼。说是要买室内装饰品,结果选中的却是一小盆仙人掌。“怎么啦?”他看到眼前情形,问杰诺斯。店铺主人拍了拍女儿的头,让她表现得有礼貌些,道个谢。她小声喃喃,又被拍了一下,转而很大声地喊出口,“十分感谢!您……”声音又消减了下去。她的眼睛不敢抬起来直视说话的对象,他们可见到她的脸微红了。


店主没有收他们的钱。他说就算他们再多拿走几盆也可以,给他们介绍吊兰,砖色花盆里几片嫩绿光泽的叶子。但他们只拿了那盆仙人掌。女孩儿声音弱弱地告诉埼玉,浇水的间隔时间与份量。


他们离开了那家店,继续往前走,街道两边的店面渐渐变成摆着水族箱的了。


“这种事经常会有吗?”盯着仙人掌上的几根刺,犹豫要不要摸,埼玉说。


“偶尔。”


“你确实救过许多人吧,”埼玉说,“你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


“是的。”杰诺斯回答。


由自己做的事而收到感谢,自然是种良好的感觉,但他不想过于享受它。这样会给自己铺出一片幻象,不禁隐隐中改变了行动的目的。他不想让自己的想法有一点歪斜。他这样做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报……不是为了什么人。


往后落了两步,埼玉看着杰诺斯的背影,阳光让他的头发、他的金属躯壳更加闪耀光泽。如果他身上没那么多残损擦痕,就更像件艺术品了。而有那些伤痕,让他是件带着岁月、战火痕迹的艺术品。他正直得过度;他注视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的目光;他是会弯曲成最温暖的怀抱的钢铁。


他说:“出什么事了么?”


他是最单纯的,最顽固的。


“你是个英雄,”埼玉说,“没错吧。”


杰诺斯恍然半晌,点了点头。是的,如果由你这样说了的话。


他们又走进一架卖挂画的店,但两个人都没有主意,都不知自己对什么风格的装饰感兴趣。


 


桌角的手机开始响。埼玉放下叉子,停止进餐,看着杰诺斯。杰诺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但没有做出行动。


一样的,响了五六声后,它停下了。但过了不久,他们这餐还没有吃完,它又开始响。傍晚,薄薄的暗影一层一层,从地面往天空堆叠,直到严严实实透不过一丝光。


这次开始,它单调的铃音响个没完。




6


 


“你必须去。”埼玉说。他们从窗户都能看见远处街区亮起的熊熊火光。


杰诺斯不说话,不置可否。因为铃声一直持续吵嚷没放弃,他最后还是接了起来。


但他不能去,他不能投入战斗,他得待在埼玉身边,只有他在他身边时,他才能被看作一个普通的孩子,否则他就和黑夜里被火焰包裹身体的怪物一样明亮显眼,会被猎枪纷纷瞄准。埼玉应该也懂这一点。


“你必须去战斗。”埼玉继续说。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杰诺斯屈服了。“我们一起去,”他说,“看他们是否需要协助。”


最好是其他人就将入侵者解决了,不需要他做什么,像前几次那样。也许会有人说他不负责任,不作为,倦怠;他不在乎,就和他不在乎他们是否崇敬他一样;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他们任何人。而他们绝对不会得到任何机会,夺走、伤害被他抱在怀里的东西。


似曾相识地,埼玉挽着他的脖子,只是这次换在从前面圈向后方,在他的肩上系成结。到隔着一个街区的距离,他们就能看见不远处入侵者一路闯进来留下的街道建筑残骸,一片火海。入侵者是一具骷髅的形态,骨骼并不全白,一面带有烧焦的黑,头骨后侧有一些长短不一、像是被粗暴绞剪过的枯发。她不过三层楼左右的高度,与杰诺斯见过的最大体型相去甚远,但她蜷起的手骨里握着一把巨剑,两刃上燃着永不熄灭的火焰,它在半空扫过,拦腰斩断一片建筑,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灿金色的光痕。


在她行走方向正对面的一座建筑物上,杰诺斯停步,将埼玉放下在身旁。火光映亮了他们的两对眼睛。


“有人在作战。”杰诺斯说,在火光包围中他看得见几个人影在入侵者身周闪过。他们干扰了她,令她暂时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她立在原地,将巨剑挥舞驱逐这些虫子,身周的一片建筑都未幸存。


巨刃大幅度挥动带起的热风朝他们俩劈过来,杰诺斯急忙往前两步,将年幼者的身体完全遮在身后,抬起手臂,准备回击抵御任何可能朝他们砸下的突袭,或是飞舞的残片。


他这样周全得有点过分的保护,让埼玉看不到战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能凭声音去猜测谁输谁赢。在火燃烧、建筑倒塌、地面开裂那一系列的毁灭、破坏的噪音之中,他听到了人类喊出口、然后后半段被死神之镰斩断的惨叫。他抬头,看杰诺斯没有任何动静。他一定也听见了。


是一名守护者牺牲了,杰诺斯知道;他还知道,这片区域的居民并不多;但再往城市中心的方向走,就在他背后,就是集中的居住区与繁华地带。他心里对冲上前去投入战斗的渴望,也在到达这里时亮起了复燃的火星。自埼玉降临,这段时间里除了正面在街上偶遇的零碎敌人,他没有参与进任何达到这等规模的战场。这也许是已铭刻至骨的习惯,也许是种发泄,也许是他喜欢的,总之,他无法无视、无法这么快就将这种需求戒除了干净。


只是,要保护身边的人这道死命令,将一切冲动都压制下去;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特别是现在,快速冒升的新念头与这道固执的底线在他心中开始了拉锯缠斗。他握紧了拳想让自己冷静,但这么一来又非常想要将这拳挥舞出去;去攻击敌人。


内心的战争未在他脸上表现出来。他们又听见了一些声音,看见骷髅两手将巨剑高高举起,往下插入地面,也许她钉住了什么东西,从那里可以看见碎石,或许是液体,溅起。成群火星在她周围飘飞,她拔出剑,然后重新开始往前行走。


开始大步奔跑。方向没有改变,依然正朝着他们;她一路左右挥舞那把剑,亮堂堂烧灼向每一栋身边沉睡的建筑物,让它们燃醒、燃尽。


他们与她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杰诺斯!”埼玉喊道。到这个地步他必须做点什么了。杰诺斯回过头来;但与埼玉预想的有所偏差,他快速抱起他,然后扭身朝旁侧方向的建筑跃去。


在空中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先得搂紧了仓促行动的杰诺斯的脖子。杰诺斯降落在几栋建筑外,放下他之后,转头盯着来的方向;但身体仍旧僵硬不动。


“你再不去,那家伙要将你的城全毁了。”


毁掉又怎么样?杰诺斯心中想,这句话像是从梦里抽出来的朦胧歌唱。他是一直在战斗没错,在数年间摧毁的入侵者不可计数,如果这些事他不做,会怎么样?会怎么样么?保护特定目标的念头此时在他心里处于高于一切的位置。这过强的执念,就连他自己都发觉了,有些不明白了。


转眼他能看见那只怪物已摧毁了他们刚才的落脚地。他感到身后埼玉扯了扯他。他回头。


“你是个英雄,没错吧。”埼玉微昂起脸庞,注视着他,认真说道。“你必须去。”


他的语气,好像这件事不按他说的做的话,他们之间就要完了。杰诺斯从僵硬中动弹了一下,但不是因为这个。与他们相遇后度过的所有时间中都不同,埼玉的眼中有两点光,细到肉眼难辨,却直线刺穿了人脑海中的争斗混沌着的一片。


他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做出什么行动,身后的声音与热度让他惊醒;他伸手再一次搂住对方的身体,迅速跳起。


执剑的骷髅似乎突然对摧毁城市失了兴趣,目标转向他们,盯住了他们,紧追他们身后。落下没几秒钟,他们刚刚站稳,剑刃就横扫过来、或是从头顶往下劈砍,将他们极短暂的落脚之处重重击碎。


这样倒是不用担心她自顾自冲进聚居区域了。但他们绕着弯逃过了几个街区,没得到一点停顿喘息的机会。杰诺斯抱着埼玉的两臂往内折,让他贴近自己怀里,用自己有限身躯的一切部位遮蔽掩护。他不用回头,可以从实时数据的小幅度变化中了解现况:追逐着他们的骷髅丝毫不显疲累,反而是越来越有干劲了,一路没有停下的奔跑像乘了风一样。距离在缓慢缩减,剑刃上的火贴着他的身体斩过,燎到了一点衣服的边缘,他及时弓身才没让怀里的人受到损伤。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埼玉抬起脸,凑近他耳旁,在风声、毁灭的隆隆声里,试图让对方能听清他说的话。“放我下去,”他说,“我们得分开行动。”


杰诺斯沉默地又跃过两栋房子上空,努力调整姿态,让一次跳跃能去得更远一些;这让他以为他是没听清,或是不服从,正要提高声音重复,他们身下出现了一座河堤。最后一次落下时,杰诺斯松开了双手,让人落在较柔软的草坪上,沿坡朝下滚去,快速远离自己身边。


然后他回头,侧身几寸躲过斩下的剑。他的衣服可能会被火焰损坏;但身体与心是毫无惧意的。他逼迫自己这构造精密的躯壳以最快速度进入作战状态,他的手指从拳状伸展开,已迫不及待了。


在水边,埼玉爬起身,听到一声重响,看见杰诺斯的身影浸在巨大剑刃释放的火焰里,但接着剑身中段破碎了。杰诺斯跳起身,躲避挥向他的骨爪,这次的敌人与他一样不怕火,那就只能凭蛮力将她拆卸。他跳至锁骨之上,看见骷髅脑后随头颅动作飞旋的头发,色泽如同已被焚烧,碰一下就会变成灰碎落不见。


骷髅的面容转过来,与他面对面——


他忽然感到悲伤。


他不知道原因,好像一条河流的冰凉流水忽然灌进胸膛,要浇灭他的战意。他避开向自己咬下的颌骨,转向敌人身后一侧——


然后他感到愤怒。


好像浇下的是汽油,身体里剩下的能量一口气全被引燃。他高高跃起,顺随重力往脊椎上一记重击,声音与触感令他确定有几个节点破碎了。


他看到骷髅的身体往河堤倒去,因战斗发热的双眼突然一片冰凉。


他向下冲去;骷髅上半身砸落水里,溅起大片水花。在这空旷的地方,他循着雷达一望就望到了埼玉所在的位置。他堪堪没被砸中,也许及时跑了几步躲避,只是被淋了一身水罢了。


埼玉沿着河岸朝远离这危险地带的方向跑去,好让他能再少些束手束脚。他跟在后面,几步就要追上,想要将对方抱住、一口气将他带到绝对安全的地方去;让他能在那里安心等待,等自己把这家伙料理完。


埼玉回过头看他。他想大声为刚才的疏忽道歉。但对方的眼睛好像已经回答了“没关系”。


然后,一根狭长的臂骨横扫过来,杰诺斯被着实击中了侧身。而且他看到跑在他几步之前的人也被击中了。


他摔出了一段距离,但他的体重和及时反应自动调整的身体姿态让他没有大碍。他从泥里站起,他的视野里,他的雷达范围里都没有埼玉了。


有可能是他被甩出了太远,他轻薄、未发育完全的身体。他感觉身体里未被击中的肢体关节都自行错了位,火焰在其中丧失了流动循环的正确方向,开始爆发,四处乱窜,完全盈满,岩浆要从裂缝里溢出来。


敌人已从水里撑起了身体,两个无光的黑色眼洞直直朝向他。够了。杰诺斯朝她冲过去,将她拆成一堆骨头,从肩部关节开始。


 


这天晚上杰诺斯寻找了很久。这片区域是近乎无人居住的,当他往前走,任何一个出现在雷达里的信号都让他的心提起,他奔去的速度提起,然后他反复被失望折磨。


他感到累了。似乎已经有很久他没这么累过了。但这个时候他绝没有中途放弃的念头。他同时用眼睛去搜索地面,如果……他至少要见到尸体。否则他不能确认任何事。他不可能在这样的状态下返身去做任何休息。


他找到了一栋无人建筑被撞击洞穿的痕迹。从这里开始,他一路经过了数栋在外侧墙体上留有大空洞的楼房。空洞的高度逐渐下降,然后他的雷达里又有了刺激人心的光点信号。


最终他找到一座小型建筑废墟,环绕着刚倒塌的尘土气息。他一块块挪开那些砖石、混凝土板,不敢太粗暴太用力破坏了什么东西。


挖到一半时,他终于摸到了一张面庞。


埼玉闭着双眼,灰头土脸,杰诺斯挖出他的全身。衣服有很大部分损毁,但没有受伤;现场没有一缕血的痕迹,被划破的衣袖底下,皮肤完好无损。


他能看见那胸膛还在起伏;他将脸靠到最近的位置,感觉到人类平缓均匀呼出的热气。


他其实很想让他现在就醒来,确认他的安好;但最终抱起他的动作还是小心至极。


 


埼玉苏醒时,发现自己还躺在那条河边。草地上是一大片烧灼的灰黑痕迹。他脸上的灰尘被用水抹了抹,有几滴跟进了他的鼻息里。


一看杰诺斯,他就感觉得到对方是大战了一场的。虽然他看上去没有什么明显的新伤;他身上重重叠叠的各种小损伤太多了,你真记不住、看不出哪里是新添上的。杰诺斯的表情,他整个并非血肉之躯的身体,都露出深深疲态;看见他醒过来,算是有了一点回光返照的神采。


“你有什么地方痛么?”杰诺斯问道。


“没有。”埼玉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意识里记得他被击中了,记得他被摔出去很远,记得在空中飞的感觉。他察觉自己重新启动的脑海里,有什么不太对,浮现出模糊的阴影。“……好像有一点点吧。不,”他紧接着安慰道,“不碍事。”


杰诺斯带着他快速跳过了一段路,然后停在了一条无声的街道上。他解释说剩余电量不足了,改为步行大概能刚好坚持到家。


过于仓促地展开战斗,心潮涌动、万分心焦,都对他有太多消耗。拍了拍他肩膀,摸到一道划伤,“辛苦了。”埼玉轻轻说。


他走在杰诺斯身旁稍后的位置,看到他身上衣服被烧光,背脊构造完全显露出来。仿佛他是个被烧去了皮肤却还顽强活着的人。他想起一股在改造人的后颈处感受到的、由刚洗过的头发与金属镀层混合而成的气息。那道划痕,它让他联想到改造人的整条手臂被拆下来、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情景。


他的这段思维向着更远更深,从未达到的地方去,望得越发清楚,而另一方面在他视野中,杰诺斯的行动逐渐变得缓慢、不灵敏。他移开视线,不愿看这狼狈模样;他的身体却靠近了一些。


看到街道终于变得熟悉起来,已经很接近了,他心里很是松了口气。走到楼下时,他又伸手拍了一下杰诺斯,“啊,我好像想起了……”他刚思考着说了个开场白,被他轻轻一拍的杰诺斯轰然倒下。


金属躯壳落地发出沉重的声响,他一定非常沉。埼玉急忙蹲下察看,看见金色眼睛里还有些微弱的光在明暗闪烁。


“抱歉。”杰诺斯说。


“你断电了会怎么样?会死吗?”埼玉像摇已昏迷的人一样抓着他摇了摇。


“不,只是要睡一会”勉强说出最后几个字,声音骤然切断,他的眼皮缓缓垂下闭合。


他的意识脱离了这个世界。


又一次,他开始做梦了。




7


 


杰诺斯听到一个声音。就像在敲门;不只是声音,就像在他整片背脊靠着的门的外一侧敲了敲,穿过轻薄而牢不可破的木质门板,触感从脊骨传入心腔。


他知道他不在那个现实里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看得见这些封入纸箱存放于此处的记忆,他知道那都是关于什么的,轻轻一碰就会全都打开,画面、声音、感觉,以及随它们糅合入的时光里生出涌出的情绪,所以他不能去碰,他得将它们全部关紧。


现在他有了另一片光亮视野。比他熟悉的要稳定干净,没有那么多坏点与嘈杂波纹,同时也没有那么多数据框体与移动变化的标识——仿佛是活生生人类的视野——但他知道这不是那种梦。也许从前他的确会偶尔梦见,但他讨厌,梦到明知夺不回来的东西,无法实现的情景;他要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渴望统统碾碎。


现在他仅拥有这片完全固定的视野。他看见一个房间。很简洁,这不是给人居住的地方,就像他的住所曾经的模样。他看到地板上杂乱密布的电线、传输线,看到一些仪器。他绝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他是全都知道的熟悉的;不,他没有这些记忆,他不记得,那些事情被他忘却了所以并未发生过。他的内心交战着,却又是很平静的,将隐约的躁动打压下去是十分轻松的事,没有一丝残留的波纹痕迹浮上水面来。


其它的触感,能让他确认自己真实存在的,都不在应在的地方;就如同一直以来,他的大脑蜷缩在一具人造部件拼装起的躯壳深处那样;他不拥有它,它虽听命于他,而又困锁住他,无力、无奈、无助从不显露在它的表面;这是他的躯壳,也是他的高塔,属于他一个人的,厚实不透光的堡垒。


他听到门把扭动的声音,他的听觉也还在正常工作着。一个人走进来了。


走进来的人,他拉开窗帘,打开了窗,让室内攒聚的阴暗浊气散出去,让内部空间更加明亮,让杰诺斯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那个人朝他转过身来,朝他的身侧走来,露出手里的一本漫画,短暂地消失于杰诺斯的视野边际,然后从近处,脸庞从上方落下,让杰诺斯看得无比清晰——


而对方也在看着他。


他躲在那对不会因紧张的本能反应透露出任何信息的眼睛后面,它低能量模式里运行的微光,稳定得仿佛已是永恒的死亡。他知道他的脸,如果他的脸还基本完整地存在着的话,应该不会有任何表情。而对方也没有表情。这僵持的气氛凉水一样淡,又掺了点神秘。他紧盯着那对眼睛,虽然它们也注视着他,但无论他探寻挖掘到其中多深的地方,也都是徒劳一场,永远也凿不出水源来的。这他明白。


他静静看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灵魂里,本已熄灭,连余烟都早已飞逝干净的地方,不可置信地冒出新生,他自己完全不能阻拦。它蔓延、攀升,分岔、茁发,成群结队,从微小一点扩散至全身,在边界线拥挤、膨胀。


它们想找到一个突破点,从这堆沉寂的锈蚀废铁里钻出去、飞出去,获得自由,去做一切渴望做的事;朝着那个出现的人。它们,它们代表着,他想要——这让他躁动、发痒,让他感到疼痛;像怎么也捂不住的伤口在往外冒血,要血流成河。


但他是什么都不能做的。他是什么都不会做的。它们可以在他身体里掀起无声的巨浪,可以让他尝到药物的苦涩与针头的刺痛,但绝没有一丝能够渗出他的表面。他有坚硬的躯壳,有坚硬的心壁,坚定的意志。不行,就像是抬起自己的左手,将鲁莽伸出的右手紧紧拽住、缓缓拉下。不能。


他感到那个人伸手触碰、抚摸过他的一侧脸颊,他感觉到了,只有被碰到的地方才会有感觉,忽然拥有了温度与柔软的触觉,像在至深的黑夜里被唤醒的光的河流。他慌起来了。他的冲动更冲动了,像收到了呼唤一样欢欣狂舞,守住自己不迷失变得更加困难。如果他的眼睛是自己的,一定会不由自主发直、放大了瞳孔。幸好他还能躲在那道屏障之后。


他听到那个人说:“杰诺斯……”


在这一刻,他从那对眼睛中发掘出了什么东西;但他不明白,这次是真的,不带一点自欺的成分,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是为什么。也许只是他过于聚焦的视线里产生的幻觉,他脑中想着。不要抱有这种期待,他对自己强调。


这都是幻觉,这都是梦,他想。他因竭力压制自己内里的涌动而痛,为这一切的确会被完全阻止而痛。因一无所知朝他靠近过来,甚至触碰他的人而痛。这太痛苦了,如果他现在是会呼吸的,是自己能控制气息的,他会屏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窒息。这只是个梦,是的,他想,它是不真实的,它会随着苏醒而消逝的。他痛得想转身逃避,逃到世界尽头。


但其实并不想放手啊。


 


杰诺斯醒了。


他躺在床上,在他的那一边,就像他只是从一次日常的睡梦中醒来。他侧头,阳光落进窗户落在他身上,其中有一盆仙人掌的阴影。


他花了僵直的十几秒,把脑中混淆在一起的梦和现实拨分开。


他快速坐起身,只凭感觉,他就能知道埼玉不在这屋子里了。


他拔掉充电线,站起身,看见桌上放着半杯凉水。那是埼玉的座位,而现在椅子翻倒在地上。


他感觉得到,就像一切是发生在他眼前的,他知道对这个半大孩子来说把他拖上楼来都是件多难的事。他疏忽了。埼玉失去了他的庇护,他给予的“准许”,这座城市会不择余力排除任何一个入侵者。


他走近了一点,看见杯里水面被震出细微波纹,抹花了下面压着的一张纸条。


“我是来见你的”


眼里流转着光,如同牵扯到了后边瞬间里千万的程序反应运行,他静默了一阵,将它对折收进口袋。


他跑出他的房子,到了街上。城市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和平景象。在他不在时,他的意识下沉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时;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无法伤害他的,他继续想,但这对他的心没起一点安定作用。


他感觉他的脑,他唯一剩下的自己的大脑,从边角一个不起眼的漏洞开始,被快速地、完全地侵染了,他感到沉重得将人压垮的难过,感到许多嘈杂的毫无理由就涌了出来的情绪,这一切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


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梦?


他跑起来。他用接近自己极限的速度奔跑,他不在意撞到了什么人或什么东西,那都无关紧要,构成这座城市的一切现在都无关紧要了。他没有确定的方向,因为他现在无法思考,被包裹在风里,他看到的世界变得一片模糊茫然。


就像他的心。


在那之中,他最终回归冷静,思路渐渐清晰。当他停下,四下张望,他已经跑到了城市的边缘,这里见不着任何人。他站在那条入城、或是出城的道路中央,顺着它朝外面看去。


道路笔直向前延伸,路面干净如新,那一端消失在地平线上。消失在那片什么都不存在的空白里。他的视线上升,望向太阳。


他从没想过要离开。他从来都是选择“什么都不想”,做下去,将一切延续下去,无论那是个什么样子。直到另外的人,他出现了。


在转身离去之前,他看见地平线上朦胧的区域里,一个黑影攀升显现;然后是一个接一个冒出地平线来,连了一片。在这里都清晰可见,足以说明它们的身躯有多巨大。随着缓慢移动,它们略有起伏,像初升起的海啸。


这也已经无关紧要了。他心里只剩下一件事。他用更快的速度向城中跑去。


他跑到看得到一些人了的街道上,那些影子从他身边纷纷行过。他抬起手。路旁一座楼房遭受一记重击,从中层断裂,开始倒塌。


黑烟中他站在原地,淡淡看着人们尖叫逃跑。他本不想做出过多伤害;但当他看着那些砖石破碎落下来,他感觉到自己在挣扎。这从未发生过。


他停在那废墟旁边,等待那些人来找他。他们会怎样对他?他并非外来的破坏者。他不管来的人是恭敬的、还是已撕破的冷漠面孔,手里拿着什么武器,他撞倒第一个、踹开第二个,最后拽起剩下一个人的衣领。


“他在哪。”


 


城市中心的那座高楼,放在古老的建筑群中就是一座高塔,杰诺斯直线向它冲去,遇到路障、墙壁就毁坏掉,遇到阻拦的人就焚烧他们。他不免受到攻击,他放弃所有会耽误路程的闪避,只有简单的防御,他的身体部件每一次都受到比以往更大的伤害,他丢失了一片胸腹护甲、一截指节,假若那是血肉之躯,他就像是带着伤口向前奔跑,落下一路星点斑驳。


这是在加速他的身体,他自身,的终结。他不在意,他顾不上那些,现在他不是要打败什么,摧毁什么,守护什么,只是要到那个人身边去。


离那座楼的入口只隔着几座建筑了,这时他感到地面明显的震动。他第一次完全停下了脚步。不止是因为雷达里闪烁的高能量反应;那一点红光所代表的事物,已清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撬动了他深埋的一段灼热记忆。他绝不能忘记的。那金属胸甲在太阳下,在火焰中的反光他都记得那么清晰。


他的仇敌。


他记得他已经将他杀死了。那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不止是因为对方的强大与攻击动作的疯狂;还有恐惧。他苦苦寻找,最后却在看到的第一眼时,唤醒了十五岁的少年,除去仇恨怒火后倾泻而下的无助。


他明知自己已不是过去那弱小者,但他无法将这情绪平息。他带着会让手指震动的恐慌,与令每一击都沉重而舍命的愤怒,以大半身体为代价击败了敌人。他终于将这件事结束了。


他用剩下的一只手,手臂都大片残破像只剩下骨骼了,剩余的一丁点儿力气,继续击打那开裂的、已经不会再动的躯壳,扯出它连着线的眼球,就像他熟悉自己的身体是怎样拼接而成一样,将它拆回一片片,然后击碎那些部件。


他一直这么干着,然后天亮了。


“停下来吧。”终于,在他身旁有人说道。那听起来就像是他的家人,站在河对岸对他微笑,对他说,“早安。”


那里就是一切的结束了。


他想起那个夜晚他的怒火摇曳燃烧,想起早晨的日出。他能重新感到那股舍身的愤怒,那股畏缩的恐惧,但现在事情不一样了。这些情绪只是一掠而过,它们无法夺去他心中的主导位置。


他已经赢过这家伙一次了,没理由输掉第二次。他必须赢。


 


那时候,杰诺斯认为一切该结束了。他太累了。


库斯诺眉头紧锁。这都不够完全表现出他的情绪。他知道杰诺斯做出的决定不会更改,即使那很疯狂,或很愚蠢,是月亮他也要想方设法飞上去,是深渊他也会坚定不移地迈步陷落。


“你的老师呢?他也不阻止你吗?”


“我没有告诉他。他知道了,一定会阻止我,而我又不可能不按他说的去做;所以我没有说。


“我告诉他我去独自修行了。即使断绝了联系他也不会起疑的。”


杰诺斯在那张工作台上躺下。这将是最后一次了。他的手抚过他熟悉的仪器表面与接线。


库斯诺向前几步,再度回到他的视野里。“一定还有什么的,”他说,“没必要这样的。这世界上你就没有什么留恋了吗?”


有啊,杰诺斯想,但他情愿将其断绝。


那是他永远攀不上的高峰,永远赚不得的回头;他们之间有不可跨越的沟壑,对方身周有着无法击碎的屏障,而他自己又被荆棘缠绕。


他既没有力量,也没有资格。无望的事情,早早就结束掉最好。


“我只是感到对您很抱歉,博士,”他说,“希望这具身体还可以被当做不错的研究素材……”


“不要再说了。”


于是他不再发出声音,静静躺着,盯着天花板。他呼出一口气,他短暂闭眼时,像还是、永远都是十五岁无忧无虑的少年。


他听到一些熟悉的机械运转的声音。


他早就已经死了,不是吗?他早已失去心跳,失去自己的肉身,他只是个因恨意苦苦支撑的亡灵。现在,他为之延续时间、在世上停留的目标已经达到了。是时候迎接迟来的死亡了。


也许他会在什么地方与家人团聚。也许他还得继续飘荡在某处,独自一个人。


他也甚至情愿相遇没有发生。终究会草草归去的亡者,不配拥有任何东西,包括多余而不合理的渴求。


他感知到身体各处的机能被关闭,像一盏盏灯熄灭,那些区域再也不会亮起。终于浪潮涌到了他的跟前,他听到自己的脑内发出了一个音符。


就这样,他的一切终于结束了。




8


 


那时他们都认为一个人也无碍,沉默也无碍,时间最终会把他们内心角落的小片阴云清扫干净。


 


看到落在街面上脚跟前的箱子,埼玉才想起,他应该告知英雄协会的,杰诺斯已经不和他住在一起了,他的粉丝信不能还这么一股脑地投到他这里来了,这样杰诺斯是看不到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杰诺斯去了哪里。希望他至少不要总被拆掉手臂了。


即使如此,埼玉还是将这箱信件搬回家了。他在那一大堆中找出写给自己的几封信,一封封拆开看。一切一如往常;一些无聊的人,无证——噢,他发现了一样新东西。


寄信人处写的是“库斯诺”,他感觉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是么?说出这个名字的是杰诺斯的声音。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听到过了。


他边想些有的没的,边拆开来读。信不长,一张纸都没有写满。他读完了,盯着这张薄薄的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望望外边的天色,是时候准备晚饭了。


他站起身时感觉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又过了几天,或者是几周。一天早晨他醒来,看到那被原样装好,一直搁在桌上的信封,他忽然想,他要去看看杰诺斯。此刻他没有多余的想法,就是单纯想去见他了。


他冲了出去,半分钟后又冲回来,再一次拿起信,看寄信地址。


 


他认识杰诺斯已经四年了,却还是第一次与库斯诺见面。


“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阻止他的。”他说。现在的库斯诺看上去依然为此十分伤感。


库斯诺点头。“他知道。”


库斯诺领他进入一个房间。隔了好些日子,他终于见到了杰诺斯,他坐在一张椅子上。他看见那身躯上各处连着大束的电线。他看到杰诺斯的眼睛是微微睁开的,但那里的光相比他战斗时、平常时、看着自己时,太黯淡了。


他恍惚觉得,杰诺斯还在看着自己。


杰诺斯如愿以偿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无限疲累、他一点都不留恋的世界。但他还未完全离去,他没有死,他只是从这个世界逃走了,只是躲进了一个幽深无人之处。他只是睡着了。


他还有回来的机会。他可以自己结束这段深度休眠,只要他有意愿。


“他的五感依然是开启状态。或许有时他的意识会短暂回到表层来;也许对现实世界的一些感知,能让他重新拥有活下去的欲望。”


埼玉走向杰诺斯身旁,仔细看他,他不再动弹的身体也坐得端正,像座过于刻板的雕像。他伸出手在那双眼前晃了晃。


“杰诺斯啊。”他说。


他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他不知道杰诺斯这么做的原因,鲁莽的年轻人心里都在想什么。他没有察觉任何预兆——也许他察觉了,但他没有开口问。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其实太不了解杰诺斯了,即使朝夕相处。他没想过要去了解,那些杰诺斯主动告诉他的之外的事。直到现在迟了。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他感觉蕴含几欲哭泣的悲伤。


 


于是埼玉偶尔就来看看他。


有时早晨,有时下午;有时常服,有时是英雄制服,有时还沾着血;有时提着购物袋;有时是出门顺路,有时是回家顺路——其实根本就不顺路。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他每次就待一小阵,还没等到茶水凉下来就走了。他发现杰诺斯的身体位置有了些微变化,但库斯诺说那是他调整仪器动了一下。他离得很近、很近,看杰诺斯的眼睛,里面有一丝丝光在流转,像几近干涸的无望的湖,颜色是傍晚时分的。


“我觉得在叫他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点。”


“那是机器自然的不稳定现象,只是恰好出现罢了。”


他会想抓着他猛摇一阵会不会他就醒了。他想他应该对他发一次火,因为他说了谎,因为他又做了天大的蠢事。一旦看向杰诺斯,他的话就成不了形,出不了口。


有一天,他穿着脏兮兮的英雄制服走进来,径直走到杰诺斯面前。


“杰诺斯,”他说,“我今天遇到个身体是机器的怪人。


“我打倒他了,但他的机油溅了我一身。这下很不好洗啊。”


他用手背擦了下脸上的污迹。他的眼睛偏到一边,但最终慢慢移了回来,注视他的抱怨对象。


“我想起你说过你的眼泪也是类似的东西。


“但我好像从没见过你流泪。”


 


埼玉醒了。他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距离很近的天空。


一旁的杰诺斯在那一刻就知道他醒了,但没有出声,直等到过了一小阵,他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才朝他开口。


“他们有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做什么。也许他们尝试了?”埼玉坐起身,揉了揉头发,“我只记得睡了一觉,太沉了,现在还有点晕……”然后他听到了广阔回响的沉重声音,感到了身下的震动。“这是怎么了?”


他爬起来往外看。他看见一些灰白色的巨兽,在城市中缓慢移动,它们的脚爪、牙齿与尾巴,缓慢破坏着经过路途上的一切。


这是末日的景象。一阵强风吹过他们两人。他们听不到任何人声。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他回头,在说点什么之前,杰诺斯抱住了他。他已看清杰诺斯身上到处都是破损,他抬手可以摸到胸甲上边缘锋利的裂缝,他听见这里那里的电火花作响,核心一直稳定的运作声音也变得高低不稳。


“我再也不会离开您身边了。”杰诺斯说,没有对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只说在了耳侧。


埼玉叹了一口气,然后回道:“你说得好听……”


杰诺斯直直看着前方,俯视他的城市,它已处于毁灭的进程中,又一栋高层建筑倒塌了。他没有变化表情,没有做出回答;但他眨了下眼,发觉自己流泪了,一滴已经顺着脸颊滑了下去,他想要阻止它滴落在埼玉的衣服上,没来得及。


他看着衣服布料上小而无声的水滴痕迹。他发现他的视野不再大片模糊闪烁了,耳边快要掩盖一切的噪音也全都消失了。


他轻轻放开了埼玉,退后了两步。他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身体,露出十五岁应有的不可置信、慌张无措。而埼玉看着他,往前走了两步,用手指擦掉他脸上又出现的一道泪痕。


“不,我——”杰诺斯已无法组织语言,他的大脑被新鲜的、熟悉的、已忘却的感觉充满,感觉着自己温暖的血液,感觉着自己正在胸腔里失控地挣扎的心跳。他在自己的皮肤上触摸到阳光与风,也感觉到了老师碰触他的手,滑下来后钩牵住了他自己的,因恐慌而颤抖的。


“杰诺斯,”他说,“无论外形变成了什么样子,你都是人类啊。”他拉了拉杰诺斯,让他近到自己身边来,“就像这样。”他一番揉乱他的头发,从来都是那样闪耀光芒的颜色。小小的人类。


说完,埼玉转身,开始攀爬那道围墙。一道震动让他的脚滑了一下,听着随距离缩短变响亮了的建筑破碎声,杰诺斯想去扶住他,等伸出了手又不敢碰。


老师动作干净利落地爬了上去,站在那上方拍拍双手。杰诺斯在低处扬起头,老师的身影遮挡了太阳。


“老师。”杰诺斯仰着脸庞喊道,声音又很轻几乎不想让对方听见。老师转过来面向他,然后蹲下身,朝他伸出手。“上来吧。”老师朝他晃了晃手臂,朝他说。


杰诺斯望着他。久久。


在一次震动后,杰诺斯伸出了手;在另一次更明显的震动后,他握住了埼玉的手;然后就再也没有松开。


他们坐在楼顶的外侧边缘,看那些巨兽已行进到他们脚下。十分缓慢,但终结必会到来。


“在没有力量的身体里,感觉也挺新奇的。”


“抱歉!”杰诺斯扭头去,刚好凑近了埼玉的脸,差一点就能碰上了,“就连这样我也没有保护好您……我太弱小了。”他黯淡垂下眼睛,“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啊啊。你已经很努力了啊。”虽然这么说,埼玉也明白这是真实存在无法忽视的沟壑。他握紧、拉了拉杰诺斯的手,让他从自我打压的思绪里撤出来。


“现在开始你就认真保护好我吧。”


“有谁伤害了您吗?我这就——”


“你啊。”埼玉说,享受少年什么都写在脸上的迷茫表情。


保护好我。让我别再被杰诺斯给骗了。别再为他的不小心担忧。


别再失去他。别再一个人想念他。


让我别再这么一直等待下去。


他轻按着杰诺斯的肩膀,靠上他的前额。“这种话现实里的我肯定说不出口的。原谅一下他吧。”他放肩膀上的手拍了拍,“反正你也一样是犯了大错的。”


他睁开眼,放松他们的距离,看见杰诺斯双眼还是紧闭的。


“你又要逃了么?”


他们脚下传来撞碎的声音。


“……不。”杰诺斯做出回答。他睁开、抬起眼睛,他的脸上不再有害怕。他一直围绕着逡巡却不能瞄准的视线,现在终于能对上了。他们总是只能独自望向虚空的视线,终于相视纠在了一起。通过那条路径,彼此都不再隐藏,都能笔直看透另一头彻亮的内心。


“再听我一次吧?”埼玉说,他得大声些,他们坐着的地方也在晃动,城市里最后一幢高楼正在被摧毁,他们身下的楼层发出巨响。


“永远都!”


“那好,现在听我说,”埼玉向他伸出手,他也做出回应,形成相互的、毫无保留的紧紧拥抱。


“醒来吧。”


在承着他们俩的建筑一路开裂到顶层、完全破碎之前,他们一同倾身,从楼顶坠落。


 


杰诺斯的视野一片黑暗。接着,一大片一直沉寂等待他归来的记忆,急切地涌进他脑海里。


他看到那间房间。在他固定的视野中,窗外日升日落。库斯诺经常到房间里来,给他调整维持生命的仪器。他看见博士叹气,听见博士说:“希望你不会怪我。”


对不起,我很抱歉,他在心里说,这多少遍都说不够。


不久后,博士带着老师出现在了房间里。老师与博士交谈着,了解现况;然后老师走到他身旁,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不明白。他听不出老师是什么意思。是在呼唤他?是在责怪他?但老师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


老师时常进入房间,待在他身边,有时会待在他有限的视野之外,但他最终都能看见老师推门离开。他甚至能听见在他身旁时老师的呼吸声。老师依然什么都不说,只是会偶尔叫叫他。只是会用手晃过他的视野。只是会靠得极近,让他能看清老师褐色眼睛里的波纹。那么美丽,他想,自己眼中是没有的。在这种距离里,他看见老师眨了眨眼,又用小心翼翼的声音呼唤了他。被那声音一触碰,让他感觉到凝结的堵塞的冰块重新流动了起来。


从某个时刻起,老师来得更频繁了,待在他身旁的时间也变得更长。老师会讲一些事情给他听。都是日常的小事,打倒的敌人、赶上的特价、路旁的小动物。老师一开始总是说了两句就停止了,大片的时间里依然沉默。但老师说的话有在渐渐变多。


能了解到他不在的时候,老师依然过得很好,有时从语调与表情上能看到,老师过得也挺开心的,他感到安心。作为亡灵,在另一侧回望身后世界,看到一切依然平和如常,或许变得更好了,这样的安心。


但他看见坐在他面前的老师,说完了高兴的事情,露出让他迷恋的微笑,却又在一瞬间消失了。快活的气氛消失了。老师恢复寂静,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敢知道。看见老师笑起来,他也想跟着笑。他想伸手把老师脸上因战斗沾上的脏东西抹掉。老师随意的一个动作,就能让他心里的渴望纷纷结束沉眠破土而出。


但他不能那么做。他又在这扇门前停下了脚步。他做不到。老师出现在他眼前,几乎占据了这段记忆的所有,这让他从内心涌出纯粹的快乐,但又被折磨。


老师的声音在他一旁,讲述着自己昨天在特价活动中抢到的肉,自己回家久违地做了火锅。声音突然中断了。这让他有点担心起来。“哦,然后我放进去太多食材了,”老师接着说。“我吃不完。”


“在家里大扫除的时候,翻出了一本你的笔记本。你忘带走了。我没偷看。”


“又要有夏日祭了。你上次也没有好好看焰火。不知道那时你跑哪去了。”


“杰诺斯,你已经睡了两年了。你的库斯诺博士说,说了什么我没听太懂,总之和你的大脑有关吧;如果你再不醒过来,再过个两年,你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杰诺斯,”老师坐在一旁,他只能看见一部分侧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师在问他,而没有看着他。他无法做出回答。老师露出那种,明白自己的问题得不到回答的神情。“到现在我也没想通。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老师低着头,摇了摇。老师看上去很沮丧。他不想看到老师变成这样的。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还骗我。你以前总在电话里说你没事,其实当时已经被拆得站都站不起来了,是这么回事吧?”


过了一会儿,老师又说:“但是没关系。我全都原谅你了。”


“杰诺斯,”老师说,这段记忆里他听到老师重复了无数遍他的名字。“我知道也许除了你的复仇,其它的什么你都不在乎,”不,不是这样的!“我也不是什么好老师,什么都教不了你,”老师给予我的已经太多了,而我无力做出一点回报。坐在他正前方的老师,视线向一边偏着,挠挠自己的脖子。“至少,看在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份上吧……”那双眼转了回来,注视着他,认真地,让他不存在的呼吸屏住,不存在的心跳停止。


“回来吧。”老师说,然后抬手遮住了自己低下去的眼睛。他紧张地看着老师,直到过了会儿老师重新抬头,他看到老师并没有流出眼泪来,松了口气。


“求你了。”


埼玉从椅子上站起,走近他,他的手放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埼玉的双手又覆上他的。温暖的、柔软的、轻轻捏紧的。人类的,最强的,人类的。埼玉朝他倾下身子,他的视野里丢失了埼玉的面容,但他的耳边感受到呼吸的热气,听到埼玉细碎的、几乎讲不清楚的声音。


“我求你了。”


 


杰诺斯是一缕亡魂,他徘徊在自己的废墟中。阳光从深坑头顶上的高处降下,让掩埋在砖石底下的种子全都发芽破土,甩开那些障碍,它们向上生长,攀着石壁、或者自己拼命挺立,一切几近疯狂。但他是不能到达那里的,就像他只能待在这废墟中,他不能拥有这种过界的渴望,因为它们最终只会失败,只会有活生生被斩断肢体一样的痛苦。它们离离开这里、离天空只有一步,但就在那儿被全部挡下。无论扎了多深的根基,蔓延分出了多少枝杈,那是他不能打破的屏障。


他自己是不能的。但对方回过头来,手向他伸了下来;那双手是没有什么击不破的,不是么?


 


埼玉回过了神。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思考什么,这种时候他就出神了。待在杰诺斯身边,看着地上一条电线、看着窗台上的仙人掌、看着杰诺斯发呆。


他眨了眨眼睛,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他的手,也许不是有意识的,就一直盖在杰诺斯那只手上。


他没有握紧。但他现在感觉被握紧了。他又眨了眨眼睛,他得确认这不是总让他失望的那种幻觉。他这时回头会看见怎样的双眼?这一刻他的心比经历战斗要更加紧张。他平缓一下呼吸,给自己最坏的心理准备,然后转头去看。


 


杰诺斯复活了。



茨木童子的30个秘密(完)

可爱死了

cecile:

酒茨only

ooc是我的 私设有

之前发过一遍了但是排版有问题 就重新发一遍啦



1.茨木童子其实是个有些傲气的大妖怪。



2.茨木童子的酒量并不是很好,但是他十分喜欢酒。



3.茨木童子很久以前化为绝色丽人的时候因为不习惯女人的衣服被绊了好几跤。



4.茨木童子的马尾不是他自己扎的,他其实不会扎头发。



5.茨木童子觉得自己喊着口号召唤鬼手的样子贼帅,其实不喊口号召唤出来鬼手的伤害是一样的,可他就喜欢喊。



6.茨木童子对情爱本不屑一顾,认为那是弱者才有的感情,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7.茨木童子觉得晴明挺有意思的,除了手气比较差之外其他都挺好。



8.茨木童子的角十分敏感。



9.茨木童子有点怕八百比丘尼,这女人说话阴阳怪气拐弯抹角每次都让他很想反驳,但可气的是她说的话几乎每句都是对的。



10.茨木童子情动的时候会无意识的用角蹭酒吞童子的脸。



11.茨木童子害羞的时候会抿嘴。



12.茨木童子其实很想让酒吞童子奶他一口,但不敢说。



13.茨木童子的梦境里没有酒吞童子,因为梦境里都是望而不得的人或物,而他已经可以在酒吞童子怀里入眠了。



14.有一次晴明刷红叶碎片本的时候不小心把姑获鸟换成酒吞童子了,而且忘记告诉茨木童子了。茨木童子知道后嘴上说着没事我和挚友一样宽宏大量不计较这些。晚上悄悄把寮里的黑蛋都喂给了帚神。



15.茨木童子知道酒吞童子每天早上都会偷吻他的角。



16.茨木童子没有单恋过酒吞童子,因为在酒吞童子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之前,他对感情的意识都很模糊,只知道自己想一辈子追随这个人。



17.不过现在茨木童子放弃追随了,他选择了站在酒吞童子身边。



18.茨木童子相当喜欢晴明院子里的那颗樱花树。



19.茨木童子成鬼之后第一次落泪是在看到酒吞童子变回从前冷静自持的鬼王样貌之时。



20.茨木童子鬼缘不错。



21.茨木童子喜欢人类有些闹腾的集市。



22.茨木童子的鬼手是温热的。



23.茨木童子每场战斗都是全力以赴的,因为他认为给予对手最大的尊重便是全力以赴。



24.茨木童子很久之前趁酒吞睡着想掰开酒葫芦的嘴看看里面有什么,结果被咬了一口,这事让他觉得很丢脸。



25.茨木童子言语间的狂热之情只限于酒吞童子。



26.茨木童子在行事的时候会情不自禁的哭,但他拒绝承认,他坚持认为像他这样强大的妖怪是不会哭的。



27.茨木童子曾经为了使自己幻化出来的女形更惊艳而研究过胭脂的种类。



28.茨木童子随着时间的流逝明白了自己对酒吞童子的感情不仅仅是友情。



29.茨木童子喜欢收集各色各样的盔甲,但最喜欢的还是那套黑金色的盔甲,原因众所周知。



30.茨木童子深爱着酒吞童子。